孔子说:“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礼找回来。礼在,人心尚有归处。礼不在,人心无所依凭。我来,就是为了找那个‘归处’。”
南宫敬叔不再问了。
守藏室在王城的西北角,是一栋灰扑扑的楼阁,三层,青砖黑瓦,门窗陈旧。
门前有一棵银杏树,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银杏叶正黄,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孔子站在树下,看着守藏室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弟子孔丘,求见守藏史。”没有人回答。
孔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等了很久,久到南宫敬叔以为里面没有人。但孔子知道里面有人。他听到了翻动竹简的声音,很轻,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
“进来吧。”
声音苍老,平静,没有起伏。
孔子跨过门槛,走进了守藏室。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竹简,到处都是竹简。架子上、桌子上、地上,堆满了竹简。
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新得发亮,旧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和墨汁的苦涩。孔子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坟墓——典籍的坟墓,也是时间的坟墓。
老子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正在整理一卷竹简。他的头发全白了,披在肩上,像一匹白色的绢帛。
他的背影清瘦,但腰背挺直,像一棵老松。他没有回头,没有起身,没有寒暄。
双方沉默了很久。
孔子在门边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南宫敬叔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听的。老子继续整理竹简。
他把竹简一卷一卷地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查看,然后重新卷好,放回架子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卷都要检查好几遍。孔子坐在那里,看着老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读了老子的文章,每一篇都读过,每一篇都读了很多遍。但读了那么多遍,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懂。懂文字,不懂意思。懂意思,不懂精髓。懂精髓,不懂道。
他想问“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老子不会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道可道,非常道。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道了。
老子整理完最后一卷竹简,终于转过身来。孔子看到了他的脸。清癯,白皙,皱纹不多。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寒星嵌在苍茫的夜空中。
那双眼睛看着孔子,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评判。只是看着,像一面镜子。
“你是孔丘。”老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孔子说。
“你来,是为周礼来。”
“是。”
老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卷竹简,递给孔子。“你看看这个。”
孔子接过来,展开。竹简上记载的是周公旦制礼作乐的过程。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读过。但这一次,他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周公旦的用心,不是要束缚人,是要让人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的位置,就不会僭越。不僭越,就不会争斗。不争斗,就不会天下大乱。
礼,不是枷锁,是堤坝。拦住洪水,不让它泛滥。
孔子合上竹简,还给了老子。“弟子读完了。”
“看到了什么”老子问。
“看到了秩序,看到了尊卑,看到了人与天地的关系。”
“还有呢”
孔子想了想。“还看到了周公旦的心。他的心里有天下人。”
老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礼不是目的,是……。”
“仁”
“仁者,爱人。”
“这是周公旦的原话。礼是形式,仁是内容。形式可以变,内容不能变。周礼可以崩坏,但仁不能崩坏。仁崩坏了,天下就没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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