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心中掠过一丝警惕。
这个人不对劲。要么是身上背着什么事,要么是有人指使他在这里做什么,要么就是明月城里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人。
朱竹清没有后退。她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那乞丐听到脚步声逼近,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从墙根处弹了起来,脚步踉跄着朝小巷深处退去,一边退一边哑着嗓子喊:“别过来!你别过来!”
朱竹清的眉头锁紧了。
她没有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般掠出,瞬间便贴到了那乞丐的身侧。
她的手刀精准地切在那人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用了一分劲,足以将对方击晕,又不会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那乞丐的身体一软,向前栽倒。朱竹清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住了,没有让他直接摔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乱发遮住大半的面孔,确认对方只是晕了过去,呼吸平稳,没有大碍。
然后她抬起头,朝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明月城的夜巡队恰好从主街尽头拐了过来,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巡逻魂师正沿着街面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人,腰间挎着一柄制式短刀。
朱竹清朝他招了招手,那中年人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朱竹清大人?”那巡逻队长显然是认得她的,态度恭敬,“这是怎么了?”
朱竹清将手中提着的乞丐交给了对方:“这个人有些问题。在皇城脚下乞讨,见到我就赶我走,行为反常。带回去问清楚情况。”
巡逻队长接过人,一挥手,身后两名队员上前将昏迷的乞丐架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脏污的面孔,皱了皱眉:“大人放心,我们这就带回去审问。”
朱竹清点了点头,目送那队巡逻魂师架着人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她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总觉得刚才那双眼睛在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痕迹,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转身继续朝住处走去。
……
审讯的结果在第二天上午便送到了朱竹清的办公桌上。
她翻开那份简短的报告,目光扫过第一行,手指便停住了。
戴沐白,男,原星罗帝国三皇子,武魂邪眸白虎,魂力已废。于魂师大赛结束后被星罗大皇子戴维斯俘获,废其魂力,充入奴籍。
后星罗覆灭,辗转被贩于多个贵族庄园为奴。伊娃女皇废除奴隶制后恢复自由身,获发安置金。因不善理财,月余即耗尽,无技傍身,无亲可投,遂流落街头。
朱竹清坐在办公位上一动不动,手中的报告纸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戴沐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如果不是这张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多年前在史莱克学院的那些日子,那个金发异瞳、桀骜不驯的少年,那个在索托城花天酒地、在训练场上懒散敷衍的男人,那个和她之间有婚约的未婚夫。
后来在魂师大赛上,他被戴维斯当众击溃,败得狼狈不堪。
当天夜里,他连夜逃离武魂城,却被戴维斯的人截在了官道上。
再后来,她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星罗覆灭,她被卷入了更大的乱局里,在战争中挣扎求生,最终在明月城安顿下来,在政务厅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
而戴沐白,则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奴隶主的庄园,从星罗皇子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奴籍之人。
直到伊娃废除奴隶制,他才重获自由。
可他自由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活。
朱竹清放下那份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上,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张消瘦到脱相的面孔,想起那双在灰垢下面泛着奇异微光的异色眼瞳,想起他看到她时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拼命挥动的手臂。
他认出了她。
而她没有认出他。
朱竹清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将那份报告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戴沐白,”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连自己都活不明白了吗?”
……
明月城东,一处偏僻的里巷深处。
一间低矮的出租屋中,戴沐白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身上那件破麻布衣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粗布短褐,头发也被梳洗过,露出一张虽然消瘦但五官轮廓依旧分明的面孔。
昨晚那队巡逻魂师把他带回衙门后,例行询问了一番,发现他既无犯罪前科,也无任何反抗行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者,便按照流民安置条例做了登记,然后把他送到了这间临时安置房。
屋子里只有一张草垫、一个水壶、一床薄被,墙角还放着一小袋干粮。
安置房的管事告诉他,他可以在找到工作之前在这里暂住,每天还能领一份免费的口粮。
戴沐白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墙皮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粗糙的灰泥层,几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他脑子里很乱。
昨晚看到朱竹清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但他当时的感觉只有一个,不能让她认出自己。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一个被废了魂力的废人,一个在泥潭里滚了多年的奴隶,一个连乞丐都做不好的人。
戴沐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她知道,当年那个在史莱克学院里桀骜不驯、在索托城花天酒地的戴沐白,如今连口饭都吃不上,要靠皇城的救济才能睡上一觉。
他原本还有最后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是他在奴隶制废除后分到的安置金,不多,但他本来可以用它做点小买卖,或者买几亩薄田,至少饿不死。
可他不会。他从来就不会。
在星罗皇宫的时候,钱有管事的人管,在史莱克的时候,钱有仆从,在奴隶庄园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钱。他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管钱。
所以那点安置金很快就花完了。
他试着去找过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