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泽,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从前在天斗城的月轩里泡过茶、拨过琴弦、翻过无数贵族子弟的履历和情报。
后来在昊天宗,这双手又开始翻账册、写汇报、整理那些从各个渠道汇集而来的消息。
每一件事唐月华都做得很好,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无可挑剔,每一件事她都做得让所有人满意。
但没有几件是唐月华真心想做的事。
她做那些事,是为了在月轩立足,为了给昊天宗传递消息,为了让大哥放心,为了在那个灯火通明却无人在意的房间里,找到一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那些事都可以放一放了。
唐月华将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悬在自己的小腹上方。
她没有触碰,只是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下正在悄然生长的温热。
三个多月了。
那里有一个孩子,正在一天天地长大。
一个不被任何人祝福的孩子,一个不能说出父亲是谁的孩子,一个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背负“无名无姓”这四个字的孩子。
可那又怎样?
唐月华缓缓将手收回,交叠搁在膝上,微微垂下眼帘。
她这一生做过很多事,但没有几件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如今,将这个孩子生下,并养大,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大哥说这孩子姓唐,说他和二哥会一起照看这个孩子。可唐月华心里清楚,大哥说的是“姓唐”,而不是“认祖归宗”。
这个孩子可以留在昊天宗,可以被她养大,但那个“父亲”的位置,永远都会是空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唐月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房梁。
她想起多年前在天斗城的那个夜晚,她把唐昊从酒馆里扶回月轩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还要乱,身上的酒气比现在还要重,她扶着他穿过回廊时,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阿银。
那时的唐月华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取代那个女人在唐昊心里的位置。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取代。她只是希望能站在他身边,在他醉倒的时候扶他一把,在他难过的时候替他倒一杯热茶,在他需要的地方,留一盏灯。
如今她做到了。她站在他身边,她替他倒茶,她为他留灯。
而她的腹中,还有了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唐月华缓缓闭上眼睛,月光在她素净的面容上镀了一层银白。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却带着一种如同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她可以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养大。
她可以。
……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小舞坐在湖边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粉色的蝎子辫垂落在肩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她已经回来很久了。
重回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这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更安静了。不是那种荒无人烟的沉寂,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包裹着的安宁。
树还是那些树,湖还是那个湖,风从树冠间穿过时的声音也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但空气中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如同薄纱般的东西。
那层东西覆盖了整座森林,从核心区一直蔓延到外围边缘,将这片广袤的墨绿色林海完全笼罩在其中。
祥瑞之气。
自从九色鹿成为祥瑞之神后,那股气息便在无形之中笼罩了整个星斗大森林。它并不浓烈,甚至让人很难察觉,但长久居住在这片森林里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那种气息。
那些在溪流边饮水的魂兽,那些在树冠间筑巢的飞禽,那些在腐叶下缓慢穿行的虫豸——它们的皮毛变得更加油亮,羽毛变得更加丰满,连鸣叫声都比从前更加清亮。
而核心区作为九色鹿的居所,祥瑞之气更是浓郁到了几乎可以感知为实质的程度。
小舞回来后,最先感觉到的是修炼速度的变化。
她在湖边盘膝坐下,闭目运转魂力,魂力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那些天地元力涌入体内的效率也比从前高了将近一倍。她原本需要数月才能冲开的瓶颈,在回来的短短几天内便有了松动的迹象。
天梦冰蚕当时兴奋得在精神海里翻了好几个跟头。
“小舞!这地方简直是天然修炼圣地!九色鹿那家伙成神之后,整座森林都成了她的神域,核心区的能量浓度比以前高了好几倍!你要是留在这里修炼,成神的速度至少能提前三分之一!”
小舞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闭目调息。
她喜欢这里的安静。
那种安静和人类城市里的安静不一样。没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没有店铺打烊的动静,没有街坊邻居隔着墙的窃窃私语。
这里只有风声,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只有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和远处魂兽低沉的吟唱。
小舞很喜欢。
而在回来的路上,她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神考。
来自森林女神的传承,二级神。
说起来也巧,在金龙王从封印中逃窜之后,神界众神便坐不住了。
那些神王,一级神们手快,把看得上眼的苗子都挑走了。
轮到森林女神时,人类魂师里那些天赋出众的年轻一辈几乎都有了归属。森林女神在神界发了几次脾气,嫌那些一级神吃相太难看,把好苗子全薅走了,一点汤都不给下面的人留。
可气归气,传承不能断。森林女神只好把目光从人类身上移开,转向了斗罗大陆的魂兽。
这一转,就转到了小舞身上。
十万年魂兽化形,天赋卓绝,又与星斗大森林有天然的渊源。
森林女神几乎是在发现小舞的瞬间便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