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的八月,北京城的热浪还没完全退去,但菜市口却泛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冻的寒意。
日头毒辣,照得刑场上的鬼头刀寒光凛凛。
那把刀,曾经斩过无数贪官污吏,斩过无数江洋大盗,可今天,它要斩的,是大明的蓟辽督师,是那个曾夸下海口“五年平辽”的袁崇焕。
刑场周围,人山人海。
若是没见过这场面的,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王爷在发钱粮,或者是过年赶庙会。老百姓们挤破了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的不是同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兴奋。
他们手里,都攥着铜板。
不是为了打赏,是为了“买肉”。
“来了!来了!那个卖国贼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块,像雨点一样砸向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袁崇焕被锁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红血丝,却依然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北方,嘴唇蠕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无声地质问这苍天。
“打死他!打死这个汉奸!”
“就是他放清兵入关的!俺家二小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吃里扒外的东西!皇上对他那么好,他居然通敌!”
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囚车轮轴转动的嘎吱声。
云端之上。
顾峥盘踞在一朵灰黑色的积雨云中,巨大的身躯若隐若现。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透过厚重的云层,冷漠地俯视着底下这出荒诞的闹剧。
“真是一群蠢货。”
顾峥吐了吐信子,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疲惫:
“皇太极不过是用了一个最蹩脚的反间计,崇祯信了,这满城的百姓也信了。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动动脑子想一想,袁崇焕若是真想反,这北京城还能守到现在?”
他想起了当年在榆木川送别朱棣的场景,想起了于谦在德胜门城楼上的誓。
那时候的大明,虽然也乱,但至少骨头是硬的,人心是热的。
可现在?
顾峥看着底下那些面目狰狞、如同恶鬼般的百姓,只觉得一阵恶心。
“真君,您不救他吗?”
顾峥的神识里,隐约传来一声叹息,那是残留在他鳞片上的大明国运在哀鸣。
“救?”
顾峥嗤笑一声,龙爪轻轻拨动着云雾:
“怎么救?下去喷一口火,把这些百姓都烧了?还是把劫法场,把袁崇焕带走?”
“没用的。”
“救得了他的人,救不了这大明的命。崇祯的心已经瞎了,这大明的根已经烂了。我若是强行逆天,只会像当年救朱标一样,招来更大的反噬。”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这时候,刑场上的喧闹声达到了。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扔下了令箭。
刽子手喝了一大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然后狞笑着走向被绑在木桩上的袁崇焕。
“袁督师,得罪了。”
袁崇焕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仰天长啸: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噗嗤――!”
第一刀落下。
鲜血飞溅,染红了行刑台。
但并没有人头落地。
因为崇祯下的旨意是――凌迟!
三千六百刀,刀刀见骨,要让他受尽痛苦而死!
“啊――!”
袁崇焕发出一声惨叫,但很快就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比凌迟更可怕的,是台下的百姓。
刽子手每割下一块肉,台下的人群就会像疯狗一样涌上来,挥舞着手里的铜钱:
“给我!我要一块!”
“我要那块心头肉!拿回去给俺娘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