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正堂外头,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的嘎吱声还没散尽,院门处又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仙鹤补服的中年文官跨过高高的门槛,袍角被门槛挂了一下,险些跌在地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黄册的通政司小吏,一个个跑得面红耳赤,官帽两旁的乌纱翅子歪斜着直打颤。
来人正是内阁阁臣兼领户部尚书、财政部部长的赵贞吉。
赵贞吉刚进大堂,一眼看见满地狼藉的公文碎纸、泼洒一地的残墨,还有立在堂前脸色沉冷的赵宁与张居正。
他脚下的步子猛地刹住,目光扫过缩在一旁抖若筛糠的左侍郎郑伯清,心头当即咯噔一下,背脊骨窜起一股凉意。
户部出了大乱子,而且是撞在首辅眼皮子底下。
赵贞吉没有任何迟疑,撩起前襟的长袍快步上前,双膝微弯就要下拜,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作揖,躬身到了极处:“赵阁老!下官在海关巡察衙门料理开海关税的勘合,听闻工部、户部在这头起了争执,急忙赶回,来迟了一步,险些酿成大祸!治下无方,致使部衙失序,请首辅降罪惩处!”
他的声音压得低,额头几乎贴到了袖口的云纹上,姿态摆得极其卑微。
在场的书吏差役见尚书大人一进门就请罪,个个屏气敛息,头埋得更深。
赵宁看着这位重用提拔、又压上财政重担的心腹重臣,面上的寒意稍稍收敛了些许,抬手虚扶了一下。
“孟静,起来吧。地上全是指头大的碎瓷片,你跪下去,官袍扎破了也是朝廷的体统受损。”
赵贞吉听出赵宁语气里没有当场发落的火气,心口的大石卸下大半,借着这句宽慰站直了身子,但身子依然向前微倾着,保持着敬畏的姿态。
赵宁没有问赵贞吉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也没有去追究地上被砸碎的官窑盖碗是谁的责任。
他走到堂中仅剩的一张完好太师椅旁,伸手拂去椅面上的纸灰,坐了下来。
张居正站在一侧,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目光在赵贞吉脸上转了一圈,同样没发一,只是静静看着。
大堂里的气氛依然紧绷,风穿过破了纸的窗棱,吹得案头挂着的狼毫毛笔微微晃荡。
赵宁搭着椅圈,眼皮抬了抬,看向赵贞吉:“郑伯清的事情,我方才已经替你处置了。朱载堉拿了五万四千两银子,回工坊打他的鸟铳去了。这烂摊子,回头让书吏拾掇干净就行,不用你来认罪。”
赵贞吉躬着腰应了一声:“阁老处置得极是,郑侍郎尸位素餐,下官回头定当严加申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