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通红。

“老祖宗已经走了。”

陈洪说，“你一个人守在这儿，有什么意思？跟我回去，我给你安排个差事，好好养老。”

杨金水摇摇头，声音哽咽：“我不走。”

陈洪皱起眉：“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守陵？你身子也虚得很，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出事。”

“我知道。”

杨金水说，“可我不能走。”

陈洪盯着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杨金水抹了把脸，声音很轻：“干爹这一辈子，守的是主子。我这一辈子，守的是干爹。”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干爹在南京守陵，心里守的是北京的主子。我留在这儿，守的是干爹。”

陈洪听着，喉咙发紧。

杨金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泪，却没有再掉下来：“陈公公，您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现在又在南京做守备太监，风光得很。可我不一样。我这辈子，就会跟着人、伺候人。干爹在的时候，我跟着干爹。干爹走了，我就在这儿，替干爹守着。”

陈洪盯着他，盯了很久，才慢慢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苦。”

杨金水摇摇头，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风声，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响。

陈洪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金水，又看了眼靠在藤椅上的吕芳，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弟。”

他声音很轻，“老祖宗这一辈子，伺候主子四十年，最后落得个守陵的结局。你说，值吗？”

杨金水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哽咽：“干爹说过，这辈子始于伺候主子，终于念想主子。他没有后悔过。”

陈洪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攥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那些年，迷恋权力，左右逢源，以为自己聪明得很，什么都能算计到。

后来冯保上位，他才明白，自己算计了半天，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要不是赵宁开口，他早就死在京城了。

现在他在南京做守备太监，看起来风光，可心里清楚得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再也回不去京城，再也爬不上去。

陈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师弟，你好好守着老祖宗。”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陈洪没撑伞，只是大步往外走，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身后的院子里，灯光昏黄，杨金水跪在藤椅旁边，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洪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雨水打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洪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才转过身，走进雨幕里。

轿子还停在路边，小太监撑着伞站在旁边，看见陈洪浑身湿透，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

“陈公公，您……”

“回府。”陈洪打断他，声音很平。

小太监不敢多问，赶紧扶着他上轿。

轿子慢慢往回走，雨声打在油布顶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

陈洪坐在轿子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吕芳的脸。

苍白、安详，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老祖宗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洪睁开眼，看着轿子外头的雨幕，喉咙发紧。

老祖宗这一辈子，伺候主子四十年，最后落得个守陵的结局。

值吗？

陈洪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像老祖宗那样活了。

轿子走得很慢，雨越下越大，打在轿顶上，像要把整个轿子都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