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城西工业园。

赵佳仪站在盛远物流那栋破旧写字楼的大门前，兜里揣着孙晓燕借的一千块钱和一个隔夜的茶叶蛋，紧张得直搓手。

前台刘姐到得早，正蹲在门口，拿着个破塑料瓶给一棵快死透的发财树浇水。

“赵佳仪是吧？来挺早。你工位在后面，第三排最角落那个。”

刘姐头都没抬，用下巴随意指了个方向。

赵佳仪顺着方向走进办公区，当场看傻了眼。

所谓的工位，居然是一张缺了角的旧课桌。

配的椅子更是绝绝子，直接是那种路边大排档淘汰下来的廉价塑料凳。

桌面上积了一层油腻腻的灰。

最边上还贴着前任打工人留下的表情包贴纸，配文直击灵魂：“牛马不哭”。

赵佳仪抽纸巾把桌面死死擦了三遍，灰是没了，那层包浆的油污依然坚如磐石。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把茶叶蛋放在桌角，开始翻看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件夹。

“哟，新来的？”

对面工位，一个染着黄毛的女孩探出脑袋，眼神像x光一样把她上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孙晓燕内推的那个？听说以前在星锐传媒混的？”

赵佳仪点点头：“嗯，赵佳仪。”

黄毛叫钱小敏，在这耗了两年，算是半个地头蛇。

她吐了片瓜子壳，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大传媒公司的行政主管，跑我们这破物流公司当录单文员？你这属于体验底层生活啊姐。”

这话听着像捧，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酸味，简直快溢出来了。

放以前，赵佳仪绝对一个白眼翻到天上，甩句“关你屁事”直接教她做人。

但现在，她全指望这份三千五的工资活命。

那点高高在上的脾气，早就被现实的铁拳锤得稀碎。

“混不下去了，混口饭吃而已。”

赵佳仪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钱小敏挑挑眉，转过头去跟旁边的胖同事窃窃私语。

具体聊啥听不清，但断断续续飘来的几个词已经足够扎心――“混不下去”、“关系户”、“看着干不长”。

赵佳仪死死捏着手里的圆珠笔，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上午的工作，纯纯的坐牢。

就是把一沓厚得能当板砖的货运单据，一条条录入那台比她年纪还大的破电脑里。

这公司系统的ui界面，大概还停留在千禧年水平。

卡得让人怀疑人生。

每敲完一条数据点保存，那该死的鼠标指针都要转上个三五秒。

赵佳仪死磕了一上午，脖子酸得咔咔响，硬是才磨出一百多条。

旁边的人顺嘴提醒了一句：今天的保底任务是六百条。

听到这个数字，赵佳仪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超度。

熬到饭点。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园区门口的苍蝇馆子觅食。

赵佳仪默默坐在原位，剥开那个早就凉透的茶叶蛋，就着纸杯里的白开水，硬生生往下咽。

钱小敏拎着外卖路过，往她桌上扫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哟，星锐传媒的精英，中午就吃这啊？以前在cbd不都是人均一百的轻食起步吗？”

赵佳仪盯着手里残破的蛋白，连头都没抬：“今天胃口不好。”

钱小敏翻了个白眼，哼着歌走了。

赵佳仪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嗓子眼堵得生疼。

不是噎的，是穷出来的窘迫。

下午两点，主管老周丢过来一个新活。

仓库退回来一批残次件要清点重新入库，直接点将让赵佳仪去打下手。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所谓仓库，就是后面空地搭的一个超大铁皮棚子，四面八方疯狂漏风。

赵佳仪蹲在堆积如山的破纸箱里，一边对账一边搬。

才搬到第二十个纸箱，细嫩的手背就蹭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旁边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大哥实在看不下去，顺手丢过来一双全是泥的劳保手套。

“妹子，干这糙活儿不戴手套，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下就得废。”

赵佳仪道了声谢，把手套套上。

大手套足足长出两寸，手指在里面根本使不上劲。

她就戴着这双滑稽的手套，在吃灰的铁皮棚里，硬咬着牙一箱接一箱地挪。

清点完最后一批货直起腰时，她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新洗的外套上全是灰印，曾经连个褶子都容不下的白衬衫，下摆直接蹭上了一坨黑油。

看着自己这副活脱脱的工地搬砖造型，她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