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的盛夏。
她舒舒服服地窝在御景湾的大沙发上,吹着冷风,敷着上千块的面膜刷综艺。
林浩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切菜做饭,锅里炖着她最爱喝的排骨汤。
她嫌烦地喊了一句:“林浩!这空调怎么不够冷啊,调低两度!”
二十秒后,一抹凉风准时吹了过来。
当时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连半个“谢”字都懒得施舍。
赵佳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拍掉手上的灰,像具行尸走肉般走回了工位。
熬到五点半,终于等到了下班点。
结果大群里弹出一条@她的消息。
“赵佳仪,今天的录单任务还差两百多条。弄完再打卡。”
是老周发来的。
周围的同事毫不留恋,拎起包火速撤退。
钱小敏踩着小皮鞋路过,甩下一句风凉话:“这年头谁不加班啊。新人多吃点苦,福报还在后头呢,嘻嘻。”
高跟鞋的哒哒声远去,整个办公区只剩下赵佳仪一个人。
头顶的旧灯管嗡嗡作响,老旧的机箱风扇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轰鸣。
赵佳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转圈的进度条,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熬到晚上八点,录到第五百条的时候,她的胃像针扎一样疼。
一颗干瘪茶叶蛋的能量,早就在搬砖时耗得精光。
她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提着一口气继续死磕。
六百条。
当最后一条数据保存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时,赵佳仪直接瘫倒在键盘前。
脸侧贴着那张永远擦不干净的破桌子,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回想以前在cbd星锐传媒当主管时。
宽大的独立办公区,上万块的人体工学椅。
下午三点准时有实习生把去冰的星巴克送到手边。
现在呢?
这落差,简直比杀人还诛心。
赵佳仪伸手抠下桌角那张“牛马不哭”的贴纸。
定定看了几秒钟,最后惨然一笑,重新老老实实地把它贴了回去。
拖着灌铅的双腿走出大楼。
工业园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大货车轰鸣着驶过,卷了她一脸的汽车尾气。
她缩着脖子朝站台走。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不用看都知道,绝对又是网贷催收的死神倒计时。
她甚至连拿出来按灭的兴致都没了。
坐着末班公交车晃荡了快一个小时,回到城东老房时已经过了九点半。
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赵母刚把一盘卖相不佳的醋溜白菜端上桌,电饭煲里温着冷饭。
“洗手吃饭。”
老太太语气生硬,但破天荒地没数落她。
赵佳仪坐到桌前,端起碗胡乱扒了两口菜,突然顿住了。
“妈……这白菜怎么这么甜?”
赵母在水槽边刷锅,头也没回:“手抖糖放多了,毒不死你,赶紧吃。”
赵佳仪机械地把那盘j甜的白菜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突然想起以前林浩做的醋溜白菜。
酸甜口永远调得像米其林大厨一样精准,出锅前还要淋几滴土蜂蜜提鲜。
吃了整整七年,她却连夸一句好吃的施舍都没有过。
她放下空碗,默默走进那间逼仄的次卧。
脱掉全是灰土的外套,直接将自己摔进了一米二的硬板床里。
肌肉酸痛感像潮水般涌来,手背上的擦伤碰到被角,生疼。
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生活”。
一个月三千五的死工资,试用期打八折,除掉社保到手两千出头。
平均下来一天连七十块钱都挣不到。
累死累活录了六百条数据,当搬运工磨破了手。
这点钱,以前都不够她去做个单色的美甲!
赵佳仪翻过身,蜷缩成一团,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旧海报。
黑暗中,无声的眼泪终于顺着鼻梁砸进枕头里。
在这个被降维打击的牛马世界里,她只配做一个没有情绪的录单机器。
而明天,还有新的六百条任务在等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