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是头三天。
白天在盛远物流疯狂录八小时单子,眼珠子拴在屏幕上,涩得像进了沙子。
下午五点下班,坐公交挤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煮碗清水挂面。
吃完面倒头就睡,定好十点半的闹钟。
四个半小时的睡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闹钟一响,爬起来用冷水洗把脸,出门步行十分钟到便利店。
打卡,换工服,搬箱子,补货,上架,收银。
这套动作,循环往复。
熬到第四天晚上,体力彻底见底。
补货补到一半,赵佳仪抱着一箱玻璃瓶装的酸奶,手猛地一抖,箱子直接往外滑了半寸。
黄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托住了箱底。
“姐,你今天的手比前两天抖得可厉害多了。”
“没事。”
赵佳仪虚弱地喘气,“就是没吃晚饭。”
“没吃晚饭你跑来搬十二公斤的箱子?你这是来打工还是来献祭啊?”
黄毛骂骂咧咧地走回柜台,摸出一个临期面包扔了过来。
“先垫两口再干活。白嫖的临期食品,不用给钱。”
赵佳仪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干巴巴的面包屑在嘴里嚼了半天,才硬咽下去。
“谢你啊。”
“别谢。你要是一手抖砸了酒柜,赔的钱比这破面包贵一百倍。”
第七天,身体的抗压机制终于开始适应这种魔鬼节奏。
搬水的时候知道怎么发力不伤腰了。
每排货架上该摆什么,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
到了凌晨五点那个没人来的空档期,她开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边角翻毛的《物流管理》教材,趴在收银台上啃。
黄毛瞟了一眼封面,乐了。
“哟,修仙还带看书的?”
“单位明年有个内部晋升机会。录单岗能考调度岗,考过了工资涨八百。”
“就为了八百块,啃这么厚的砖头书?至于吗?”
“太至于了。”
赵佳仪头都没抬,手指在书页上用力划了一道横线,“八百块,够我把债期往前缩两个月。”
黄毛挑了挑眉,没再搭腔,拎起拖把去擦门口的地了。
第一个满勤周结束,兼职工资到账,一千出头。
下了夜班,赵佳仪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给孙晓燕打了个电话。
“晓燕,便利店的第一笔钱到了。”
“发了多少?”
“一千零四十五。这只是半个月的,下个月满勤,能拿两千六。”
“你身体扛得住吗?”
“还活着。手上的水泡结痂了,腰也习惯了。”
“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个半。”
孙晓燕在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赵佳仪,我认识你六年了。”
“嗯。”
“你以前刷林浩信用卡买口红的时候,可从来没算过账。三百五一支的色号,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孙晓燕叹气,“现在呢?为了一千块钱,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赵佳仪靠着站台冰凉的广告牌,看着头顶忽明忽暗的路灯。
“这叫命运的回旋镖。扎身上了,我得受着。”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活着,别猝死,才是正经事。”
“知道。”
“你妈最近没骂你?”
“没。她就是每天凌晨给我热一碗粥盖在桌上,我下班回去喝的时候,刚好不凉不烫。”
孙晓燕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赶紧滚回去喝粥。明天你白天还有五百条单子等着录呢。”
“明天是五百一。”
“万恶的资本家。回吧。”
电话挂断。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远处一辆洒水车拖着白茫茫的水雾缓慢驶过,橘黄色的警示灯在沥青路面上划出长长的光影。
赵佳仪拉低了外套的拉链,上了刚靠站的早班车。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现在的脸。
黑眼圈浓得发紫,颧骨突出,嘴角还翘着一小块干裂的死皮。
跟一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对着林浩颐指气使、逼他清空购物车的赵佳仪相比,这张脸仿佛老了五岁不止。
但她的眼睛却出奇的亮。
那里面没有了曾经虚荣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黑字的还债表,是五百一十条待录入的单号,更是凌晨三点必须补满的十八个货架。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不管这条路有多黑,至少现在睁开眼,她赵佳仪清楚地知道,自己脚下的路该往哪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