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南京户部库银,现存不足二十万两。
各省欠赋积年未缴,若要足额拨饷,缺口至少两百万两。”
朱由检手指扫过那些方才慷慨激昂的面孔。
“听见了?郑卿今年的海税暂时能填上,可半年后呢?”
“你们骂马士英搞钱不择手段,骂得痛快。朕问你们每一个人——钱从哪来?”
“你们谁拿得出方案?谁告诉过朕,怎么把这以后的窟窿补上?”
朱由检等了三息。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们只会骂人,不会办事。马士英的法子虽然混账,但他至少在想办法弄钱。你们呢?除了写弹劾奏疏,还会什么?”
姜曰广退回了班列。
朱由检重新走上御阶。
“既然要筹饷——就该从那些真正有钱的地方去掏。”
“是从那些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的豪绅大户手里掏!”
“江南号称天下粮仓。”
“可朝廷每年从江南征到的赋税,连应缴的两成都不到!钱去了哪里?粮去了哪里?”
这句话落地,前排几个绯袍大员身子齐齐一晃。
朱由检走下两级台阶,逼视着满朝文武。
“江南的地方豪绅,大地主!他们名下隐匿了成千上万亩的良田,不交皇粮,不纳赋税!
朝廷在挨饿,将士在流血,他们却在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
朝廷在挨饿,将士在流血,他们却在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
直指文官班列。
“大户兼并田产,以功名免赋,将赋税转嫁给小民。
一县之中,士绅占田七成,纳税不到一成,小民占田三成,反倒承担七成税赋。
小民活不下去,卖田投献,田产又落入士绅之手——如此循环往复,国库越来越空,士绅越来越肥!”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成法?这就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圣人之教?”
满朝鸦雀无声,有些官员拿着笏板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请)
朝堂何尝不是戏堂
不是因为天子的怒火,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家中,就有数百上千亩隐匿的田产!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皇帝保全科举、怒斥马士英而感动涕零。
皇帝护住了他们的脸面,转头就捅了他们的钱袋子。偏偏他们刚才已经把“大明正朔”“圣人之教”的调子唱到了天上,现在谁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谁反对,谁就是毁国之本的国贼!
朱由检看着底下那一片煞白的脸色,语气恢复了平静。
“科举是国之根本,田亩赋税亦是国之根本。”
“诸卿觉得,朕说的对吗?”
下方群臣面面相觑,李邦华身为内阁首辅程,在南京城内盘下客栈馆驿,优先保障北方赴考士子的食宿。”
“臣领旨。”
“锦衣卫协同礼部。”朱由检看向一直在班列未动的李若链。
“盯住南闱考场,从核验身份到入场搜检,再到糊名阅卷,敢有徇私舞弊者,不用审,直接下诏狱!”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彻奉天门。
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出。
马士英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隔着三步远对他怒目而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阳光刺入眼睛,他在金水桥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门。
从昨日乾清宫单独召见,到今日朝会让他列席而不准开口,再到他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献策。
全在皇帝的棋盘上。
他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挨打的棋子,吸引了所有仇恨,踩了科场红线。皇帝先放火再灭火,让文臣感恩戴德,最后顺理成章地抛出“清丈田亩”。
比起神圣的科举被卖掉,清丈田亩反倒成了一个“迫不得已但极其合理”的退路。
“好手段……天威难测啊。”
马士英低声喃喃。
清流恨他咬牙切齿,士绅视他为仇寇。
他理了理绯红的官袍,迎着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大步迈出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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