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光阴。割在凡人身上是刀。

割在云知微身上，不过是一捧每天清晨必须仔细涂抹的蚌骨粉。

景文十八年。冬。

大景朝的政治中枢，早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转移到了乌烟瘴气的万寿宫。这座新建的宫殿常年门窗紧闭。

巨大的青铜八卦炉立在大殿正中央。炉底吞吐着幽蓝色的炭火。

空气里没有龙涎香。只有刺鼻的硫磺、水银与朱砂熬煮蒸发出的毒气。热浪翻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云知微拄着紫檀拐杖。右腿在滚烫的金砖上拖出“笃、嘶”的单调节奏。

他今年对外宣称六十六岁。

眼皮上刷了一层厚厚的树胶，将眼角强行黏合下垂。眉毛染成雪白。脊背弯折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穿过两排手持拂尘、念念有词的青袍道士。停在内殿的珠帘外。

“微臣云知微。叩见陛下。”

双膝跪地。拐杖平放在身侧。

珠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是一只属于朽木的手。皮肉彻底干瘪，死死贴在指骨上。指甲因为长期接触丹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楚玄霆。那个曾经在落马坡一箭射穿猛虎颅骨的开国帝王。

此刻，他陷在宽大的龙榻里。龙袍空空荡荡，包裹着一具枯骨。

他头发掉了一大半。头皮上生着一块块暗红色的丹毒斑块。他的双眼却亮得吓人。眼球向外凸出，布满血丝。透着一种病态的、非人的狂热。

“老太傅。你来了。”楚玄霆开口。声音如同破锣，漏风，尖锐。

“微臣在。”云知微低着头。屏住呼吸，抵挡那股冲鼻的重金属腥臭。

楚玄霆招招手。

旁边的首领太监端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托盘。快步走到云知微面前。

托盘中央垫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上，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通体紫红。表面流转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金属光泽。

那是铅与汞在高温下凝结出的剧毒结晶。名为“龙虎大丹”。

“朕这六年来，广召天下方士。耗费国库三百万两白银。”楚玄霆盯着那颗毒药，喉结剧烈滚动。贪婪与渴望扭曲了他的面部肌肉。

“今日，玄鹤真人终于开炉。炼出了这枚绝品仙丹。服之，可脱胎换骨，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寿。”

楚玄霆猛地将视线砸在云知微的身上。

杀意与恩赐，同时笼罩。

“你历经三朝。在起居院为大景修史，劳苦功高。你这把老骨头，也快熬到头了。”

楚玄霆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笑容。

“朕念你忠心。特赐你半颗仙丹。你当场服下。随朕一起，长生不老。”

大殿内只剩下八卦炉燃烧的劈啪声。

老太监拿起一柄纯银的小刀。准备将那颗毒药一分为二。

死局。

吃。这颗高浓度的重金属毒药，会瞬间烧穿凡人的肠胃。云知微虽然拥有长生体质，死不了，但毒药入腹的剧痛无法避免。更致命的是，他的身体一旦迅速修复毒伤，在场的所有道士和太监就会亲眼目睹一个百毒不侵的怪物。他会被立刻绑上炼丹炉。

不吃。抗旨不遵。大逆不道。门外的禁军会立刻将他乱刀砍成肉泥。

老太监的银刀已经切开了丹药的表皮。一丝刺鼻的腥甜味散发出来。

云知微没有抬头。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那名老太监的手腕。

力道极大。银刀脱手坠落，砸在金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扑通！”

云知微整个上半身直接扑倒在金砖上。

他双拳用力捶打着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砖缝里。

“不可啊！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比丧钟还要凄厉、比死了亲爹还要悲惨十倍的干嚎，从云知微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眼泪混合着鼻涕，瞬间冲垮了眼角的树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