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砸在贴身的里衣上。冰冷刺骨。
五岁的太子楚兆麟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云知微额角那块褪去伪装的皮肉。童无忌,直接撕开了长生者最大的死穴。
云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双膝一软。他重重跪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膝盖骨磕出沉闷的钝响。
他的右手猛地抓向石桌底部的泥土。一把攥住干硬的泥沙与碎石。
没有半点犹豫。他将那把泥沙狠狠拍在自己的额角上。五指用力,粗暴地揉搓。
粗糙的沙砾割破了白皙的皮肤。泥土混合着渗出的鲜血、汗水与残存的蚌骨粉,瞬间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脏污泥浆。死死覆盖住那块暴露的年轻肌肤。
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停下动作。
“殿下恕罪!”云知微将头抵在泥土上,声音嘶哑发颤,“老臣生了恶癣。皮肉溃烂脱落。怕惊扰圣驾,才扑了厚厚的铅粉遮掩。失仪之罪,万死难辞!”
楚兆麟被他满脸鲜血和泥巴的狰狞模样吓了一跳。
男童后退两步。眼底的纯真好奇被浓烈的嫌恶取代。
“真脏。”太子捂住鼻子,转身跑开。随行的太监赶紧追上去。
脚步声远去。
云知微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肺部吸入深秋的冷空气,割裂般生疼。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长生不老,在这充斥着权欲的皇城里,就是被送上炼丹炉活剐的唯一通行证。这身皮囊,比传国玉玺还要致命。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沙。心底盘算着,回去必须加大骨粉的厚度。
三日后。皇家猎场深处。
秋风肃杀。枯黄的野草没过马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脂味和战马汗腺的骚臭气。
景文帝楚玄霆端坐在纯黑战马背上。
他十二年征战,一统天下。如今已生出几缕白发,但握弓的双臂依然肌肉虬结。
前方百步外的灌木丛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伏低身体,发出低沉的咆哮。
楚玄霆举起玄铁重弓。搭上精钢长箭。弓弦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瞄准猛虎的咽喉。
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的瞬间。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强行撕裂风声。后发先至。
“噗嗤!”
利箭精准贯穿猛虎的右眼。贯穿颅骨。猛虎连惨叫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起漫天枯草。
一骑绝尘。从文武百官的阵列中冲出。
镇国公,大将雷镇海。
他身披亮银铠,手里举着一张硬弓。放肆的大笑声在旷野上回荡。
“臣拔得头筹!这畜生,归臣了!”雷镇海策马绕着虎尸奔跑,炫耀武力。
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抢皇帝的猎物。这是武将骄狂的死兆。
楚玄霆缓缓放下玄铁重弓。将未射出的长箭插回箭囊。
他面无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斥责。视线盯着雷镇海那张狂妄的脸,犹如打量一具已经失去体温的尸体。
当夜。行宫大帐。
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爆裂声。焦香四溢。
雷镇海连喝三大海碗西域烈酒。脸庞涨红。
他将粗瓷酒碗重重砸在食案上。酒水飞溅。
“想当年!老雷我提着大刀,第一个杀入建武伪帝的皇城!刀刃都砍卷了三把!”
雷镇海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手指在半空中乱划。
“大景这大半的江山!哪一寸没有老雷我的血!没有老雷,哪有今日的太平!”
大帐内死寂。
乐师停止了弹奏。舞女退缩到角落。文官们纷纷低下头,视线死死盯住面前的酒杯。
居功自傲。口出狂。
云知微坐在文官首位。他端着一杯清茶,没有喝。
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看向坐在主位的楚玄霆。
楚玄霆斜靠在兽皮大椅上。左手握着酒樽。右手的大拇指,正缓慢地摩挲着一枚成色极品的翡翠扳指。
大拇指的骨节因为发力而苍白。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被周围木柴燃烧的劈啪声掩盖。
但在云知微的耳中,这声音比晴天霹雳还要震耳。
那枚翡翠扳指。从中间裂开一条笔直的缝隙。
碎裂的玉石边缘锋利。直接割破了楚玄霆的大拇指指腹。一滴暗红的鲜血渗出。
帝王动了杀机。玉碎,人亡。
云知微放下茶盏。
他不需要救雷镇海。这武将死不足惜。但他必须切断大帐内这股即将引爆的死亡气场。否则雷镇海再多说一句,在场听到这话的文官,全都要被牵连灭口。
他猛地抓起脚边的紫檀木拐杖。
“咳咳咳!”
云知微爆发出剧烈的咳嗽。他双手挥舞,打翻了面前的果盘。
身体向右侧倾倒。右臂抡起那根沉重的拐杖。
拐杖下落。木棍底端精准、狠辣地砸在雷镇海的左脚脚背上。
“哎哟!”
雷镇海发出一声惨叫。酒意瞬间醒了三分。他捂着脚背跳脚大骂。
“你个老眼昏花的老匹夫!你瞎了!”
云知微顺势滚落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