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渗入地下。泥土的颜色与周围融为一体。天衣无缝。
属于长生者的惊天秘密,被永远封死在扬州城的桂花树下。
从第二天起,大隐隐于市的奢靡生活,正式开场。
岁月流转。乌苏园的朱红大门重新上了漆。门口挂上了“云府”的黑底金字牌匾。
云隐彻底变成了扬州城里最出名、也最神秘的散财童子。
他雇了江南最好的八个厨子。
每天清晨,厨子在后厨将刚捞出水的江豚剔骨。只取最嫩的腹部肉,配上老母鸡高汤,熬煮成奶白色的浓汤。一口饮下,鲜香直冲天灵盖。
他买下了瘦西湖上最大的一艘三层画舫。
画舫的甲板上铺着波斯进口的纯白羊毛地毯。二楼的木雕围栏挂满防风的鲛绡纱。
云隐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柔软的蜀锦软垫。
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吐鲁番加急运来的紫葡萄。果皮剥净,浸泡在凿碎的冰块里。寒气四溢。
他捏起一颗冰镇葡萄。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肉。汁水四溢。极致的甜腻与冰块的刺骨触感,在口腔里轰然爆开。
船头。四名扬州城最红的歌姬跪坐在地毯上。
手指拨动琵琶。弦音清脆。婉转娇媚的吴侬软语,唱着艳俗的市井小调。
云隐闭着眼睛。右手握着那把素面白纸折扇。扇骨在左手掌心轻轻敲击。踩着琵琶的节拍。
“好曲。赏。”
他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屈起,轻轻一弹。
两片金叶子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入领头歌姬的衣襟深处。
歌姬受宠若惊,连连娇笑着叩头谢恩。
下船后,他走进扬州最大的花鸟市场。丢出一百两白银。买下一个由整块老竹根雕刻而成、镶嵌着象牙门栓的顶级鸟笼。
他提着画眉鸟,摇着折扇。走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上。
看糖人,听评书,斗蛐蛐。把一个纨绔子弟的堕落与闲散,演绎到了骨子里。
时间,在这座销金窟里,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一年。三年。五年。
凡人的七年,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年,足够一个红颜生出白发。
但在扬州城的传说里,云府的那位公子,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足不出户、只能靠花钱来续命的病弱富家翁。
他的伪装,是一层坚不可摧的乌龟壳。
每日清晨。云隐站在红木雕花的铜镜前。拿起锋利的剃刀,刮去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二十四岁。岁月这把剔骨刀,在他的皮囊上砍了七年,连一道最细微的印痕都没有留下。
承德七年。十一月。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雨,疯狂地冲刷着扬州城。
雨滴大如黄豆。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噼里啪啦地砸在乌苏园廊檐下的芭蕉叶上。
夜深人静。黑云压顶。
屋内生着红泥小火炉。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黄铜水壶架在火炉上。滚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水汽顶起壶盖,喷吐着白色的雾柱。
云隐躺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藤条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上盖着一条纯白的极品狐皮大氅。狐毛柔软,抵御着窗外渗入的湿寒。
廊檐下。那个价值百两的黄铜鸟笼,被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罩着。画眉鸟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安静无声。
寂静。绝对的寂静。
整个乌苏园,只剩下狂暴的雨声。
云隐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他享受着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与安宁。
突然。
砰!砰!砰!
一阵极度狂躁、粗暴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门栓疯狂震颤。木屑簌簌剥落。
这不是拜访的敲门。这是逃命的撞击。
“砰砰砰!开门!”
一个嘶哑、破裂,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吼声,穿透厚重的雨幕,直刺后院。
“云老板!救命啊!”
藤椅上的平缓呼吸声,瞬间掐断。
云隐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那层闲散、慵懒的富家公子伪装,在十分之一息内彻底粉碎。
长生者的冷酷、警惕与致命的杀意,重新占据了那双乌黑的瞳孔。
七年的安稳。被这几声砸门声,砸得稀巴烂。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狐皮大氅。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自脚底直冲大脑。
他没有点灯。身形融入黑暗,贴着墙壁无声滑行。
右手探入多宝阁底部的暗格。抽出一柄没有反光的精钢短剑。反握在掌心。
门外的人,是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