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狂暴的砸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利刃劈砍枣木门板的刺耳声响。
云隐猛地掀开狐皮大氅。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点灯。身形融入黑暗,贴着墙壁无声滑行。右手探入多宝阁底部的暗格,抽出一柄没有反光的精钢短剑。反握在掌心。
长生者的心跳降至冰点。血液流速放缓。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扬州府衙!例行彻查乱党!开门!不开门按同谋论处!”
门外传来的,是粗犷的官家口音。
不是寻仇。是官府半夜拿人。
云隐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短剑无声无息地滑回暗格。
他抓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厚重丝绸外袍,胡乱裹在身上。从火炉旁抓起一把冷灰,抹在脸颊两侧,遮盖住过于红润的气色。
深吸一口气。双肩塌陷。眼神涣散。
他抓起门边的油纸伞。撑开。步履蹒跚地走向前院。
“来了……军爷莫砸……门坏了……”
云隐压抑着喉咙,发出虚弱不堪的剧烈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拔掉沉重的门栓。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撞开朱红大门。
四名穿着黑色蓑衣、腰佩制式钢刀的扬州府衙役,带着一身浓烈的雨水腥气和泥腥味,蛮横地冲进院子。
火把在雨中疯狂摇曳,发出滋滋的声响。
为首的衙役满脸横肉。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答落下。他一把揪住云隐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大半夜的,磨蹭什么!私藏南朝余孽了?”
云隐顺势瘫软。油纸伞掉在积水里,被风吹走。
冷雨劈头盖脸地浇下。他浑身抖成筛糠,双手死死抓住衙役粗糙的手腕。
“军爷明鉴!草民云隐……是个常年卧榻的药罐子!这宅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和老管家。草民连这大门都跨不出去啊!”
他剧烈地咳嗽。一口浓痰混合着雨水,顺着嘴角流下。将一个被风寒折磨、吓破胆的病弱富商,演绎得入木三分。
衙役嫌弃地松开手。云隐跌坐在泥水洼里。
“少废话。拿户籍底册来!签字画押!”
衙役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的厚重册子。翻开。递过一支蘸饱了劣质墨汁的毛笔。
云隐趴在泥水里。伸出右手去接毛笔。
就在指尖触碰笔杆的瞬间。他的整只右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受控制的疯狂震颤。这是长生者模仿出的“帕金森”之症。
毛笔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一滴浓墨甩在户籍册的边缘。
“快签!”衙役不耐烦地催促。钢刀抽出半寸,寒光闪烁。
云隐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颤抖的右手手腕。笔尖终于艰难地触碰到宣纸。
他控制着手指的每一块肌肉,强行扭曲自己原本遒劲有力的馆阁体。
笔画歪斜。墨迹断裂。
一个歪歪扭扭、丑陋至极、犹如鬼画符般的“云隐”二字,艰难地落在纸面上。
字迹甚至划破了宣纸的表层。
衙役看着那个丑陋的签名,又看了一眼倒在泥水里连笔都握不住的病鬼。彻底失去了盘查的兴趣。
“晦气。走!去下一家!”
衙役合上名册。四人转身,踩着泥水大步离开乌苏园。
破损的大门在风雨中摇晃。
云隐坐在泥水里。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丝绸外袍。
他停止了颤抖。
伸出左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眼神恢复了深渊般的冷酷。
查户口。这是新朝稳固江南的最后一次大清洗。过了今晚,他在扬州的身份,就彻底洗白了。
他站起身。关上破损的大门。重新插上门栓。
次日。清晨。
雨停了。天空洗如碧洗。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初升的朝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云隐没有叫丫鬟伺候。他换下湿透的衣物,穿上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灰布长衫。将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
他决定出门走走。散散昨夜的霉气。
乌苏园地处城西。走出绿柳巷,便是扬州城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市井街区。
云隐摇着折扇。步伐不紧不慢。
耳边是小贩卖力的吆喝声。刚出锅的油条散发着焦香。磨刀匠推着砂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生活的气息包裹着他。
突然。
一阵微风吹过街角。卷来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
刺鼻。酸爽。带着浓烈的发酵气息。
云隐的脚步猛地顿住。折扇在掌心停下。
唾液腺在口腔底部分泌出大量津液。那是身体对某种特定食物的本能记忆。
这股味道。太熟悉了。
这是大景朝起居院后院,那十几口黑陶咸菜坛子独有的味道。是他在无数个伴君如伴虎的深夜,用来压惊、续命的酸腐味。
云隐收起折扇。顺着气味的方向,转过街角。
视线豁然开朗。
街角一家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生意却出奇的好。
门口摆着五六口半人高的大酱缸。酱缸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酸臭与咸香混合的味道,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铺子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字招牌。
“林氏酱菜铺”。
而在招牌的正下方,还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白底蓝字酒旆。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京城风味。顾太傅亲传腌黄瓜。”
云隐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那面随风飘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