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傅。腌黄瓜。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大景三朝元老顾太傅,穷得只吃得起腌黄瓜。如今,这破事竟然被当成了江南小镇的商业噱头。
铺子柜台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掌柜。
他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竹勺,正从酱缸里捞出腌制得发黑的酸黄瓜。熟练地用油纸打包,递给排队的街坊。
云隐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掌柜的脸上。
高耸的颧骨。微微向下耷拉的眼角。还有那习惯性含胸驼背的佝偻姿态。
骨相。身形。神态。
简直和当年在起居院里,那个吓得把脖子套进白绫里的林静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林静深的儿子。
云隐握紧折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年在棺材底留下的金条和银票。附带了一张腌咸菜的配方。
他叮嘱林静深“买田置地,少管闲事”。
没想到。林静深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史官,竟然拿着那笔巨款,逃出了北方的政治旋涡。来到这扬州城,做起了咸菜买卖。甚至还把他的名号挂出来当了招牌。
云隐迈开脚步。穿过街道,走到铺子前。
“掌柜的。来一根黄瓜。”
云隐抛出一枚铜钱。砸在木质柜台上。
年轻掌柜抬起头。看了云隐一眼。手脚麻利地捞出一根酸黄瓜,用草纸裹住底端,递了过来。
“客官趁热吃……不对,趁凉吃。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手艺,当年京城的老太傅吃了都说好。”
云隐接过黄瓜。张开嘴。用力咬下一截。
“咔嚓。”
清脆。酸爽。直冲脑门。盐分与芥菜的特殊风味在舌尖爆开。
分毫不差。就是当年起居院灶房里的那个味道。
云隐咀嚼着黄瓜。咽下。
“手艺不错。你爹教你的?”云隐随口问道。
掌柜叹了口气。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是啊。家父两年前因病过世了。临终前,把这铺子和这门手艺传给了我。说只要守着这铺子,就能安稳过一辈子。”
死了。
林静深没能熬过岁月的侵蚀。不过,能安享晚年,死在这繁华的扬州城,比在京城的诏狱里掉脑袋要强百倍。
云隐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极其狂暴的巨响。在酱菜铺门口炸开。
最靠外的一口半人高的大酱缸。被一只穿着黑布铁皮靴的大脚,狠狠踹翻。
厚重的陶土缸体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飞溅。
缸里腌制了半年的酸黄瓜和浓黑的酸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浓烈刺鼻的酸臭味瞬间爆发,充斥了整条街道。
排队买咸菜的街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云隐的脚步停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溅在自己软底布鞋上的几滴黑色酸水。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三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铺子正中间。
他们光着膀子。秋风中丝毫不觉得寒冷。
胸口上,刺着面目狰狞的黑虎下山图。肌肉虬结,透着市井帮派特有的凶悍与蛮横。
扬州城西的地下霸主。黑虎帮。
为首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
“林家小子!”
刀疤脸一脚将地上的几根酸黄瓜踩碎。铁皮靴碾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汁水破裂声。
他用短棍指着柜台后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掌柜。
“这个月的例钱,拖了三天了。怎么?觉得咱们黑虎帮的刀不利了?”
掌柜浑身发抖。含胸驼背的姿态缩得更紧了。他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和酸水里。
“虎爷!赵虎爷!您高抬贵手!”
掌柜哭喊着,眼泪夺眶而出。
“这几天连下暴雨,铺子没开张。实在是凑不出那五十两银子的保护费啊!您宽限几日,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宽限?”
被称为赵虎爷的刀疤脸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掌柜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强行拉起。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冰冷的刀锋直接拍在掌柜的右手上。
“咱们黑虎帮的规矩。没钱交例钱。拿手指头抵。”
赵虎爷眼神凶残。刀刃翻转,对准了掌柜的食指。
“一根指头,算你十两。今天,老子先收你两根手指的利息!”
掌柜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疯狂挣扎。但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这群常年斗殴的恶霸。
周围的百姓躲在十步开外,无人敢出声制止。
云隐站在铺子边缘的阴影里。
他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酸黄瓜。
将手里那张包黄瓜的草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脚下的酸水洼里。
他打开那把素面白纸折扇。扇骨敲击着左手掌心。
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见义勇为。
长生者的报复,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留下把柄。
云隐转身。软底布鞋踩着青石板,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人群。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烈。
他心想:今晚。得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这副身子骨,太久没见血,快生锈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