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国库。
这四个字,混杂着赵无恤干裂喉咙里咳出的血沫,在漏风的铺子里沉闷地砸在泥地上。
云隐坐在那把瘸了腿的破竹椅上。
手里的捣药杵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炉火里的一根湿柴爆开,炸出一团暗红色的火星。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涂满锅灰、蜡黄且毫无生气的伪装脸庞。
长生者活了太久。久到对改朝换代失去了敬畏。
但他对硬通货永远保持着最原始的尊重。在这乱世,没有皇帝的玉玺可以活,但没有金子,寸步难行。
“大景的国库,早被楚承晏那个废物搬空了。”
云隐扔下捣药杵。石臼发出一声钝响。
“你拿什么证明,城外有个装满半个国库的秘库?”
赵无恤瘫在发霉的草席上。大口喘息。
“建武帝南逃前……将国库最核心的金砖与神机营火器图纸,秘密转移。这批东西,没有记入户部黄册。”
赵无恤死死盯着云隐,眼底燃烧着死士最后的疯狂。
“秘库的开启图阵,分作两半。一半在长公主脑子里。一半,化作实物,贴身挂在长公主的脖颈上。”
“没有长公主,就算大魏的铁骑踏平江南,也掘不出那批宝藏。”
云隐站起身。
粗糙的短褐摩擦着肌肤。他走到土灶台前。
这笔买卖,利润大到足够买下整座苏州城。值得他脱下这层刚穿上的郎中马甲,去雨夜里杀几个人。
他弯下腰。从那个破旧的医药木箱最底层,抠出一个用黄蜡封死的黑瓷小瓶。
指甲发力。挑开蜡封。拔掉软木塞。
倒转瓶口。
一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的药丸滚落掌心。
药丸刚一接触空气,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腐尸腥臭的气味,瞬间炸开。直接压过了铺子里原本霸道的狗皮膏药味。
云隐捏着药丸,走到赵无恤面前。
单手捏开他紧闭的下巴。粗暴地将这颗黑药丸塞进他的咽喉深处。
“吞下去。”云隐声音冰冷。
赵无恤喉结一滚,下意识地干咽。药丸顺着食道滑落。
“这是什么……”赵无恤惊疑不定。
“吊命的虎狼药。”
云隐转过身,从墙角扯下一件破烂的蓑衣,扔在赵无恤的头上。
“能让你这具快散架的身体,在三个时辰内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气血逆流,跑得比野狗还快。”
云隐拿起一顶边缘破损的旧斗笠,扣在自己头上。
“三个时辰后。药效耗尽。你会虚脱得像一滩烂泥,五脏六腑如同火烧。但只要这三个时辰内你不死,老夫这笔买卖就不亏。”
药效发作得极其猛烈。
赵无恤只觉得胃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灼热的气流瞬间冲破奇经八脉。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的四肢,强制性地涌入滚烫的血液。
他额头的冷汗瞬间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化作丝丝白气。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
赵无恤猛地从地上弹起。右臂虽然绑着夹板,但双腿稳稳扎在泥地上。
“走。出城。去寒山寺。”云隐推开半扇破木门。
狂风卷着冷雨,劈头盖脸地砸进屋子。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茫茫黑夜。
大魏的铁甲军正在城北和城东挨家挨户地搜捕。
云隐带着赵无恤,专挑城南最肮脏、最狭窄的臭水沟和死胡同穿行。
长生者的步伐轻盈如鬼魅。草鞋踩在水洼里,没有溅起半滴泥浆。
赵无恤跟在后面,心中骇然。他发现自己哪怕借着虎狼药的药力,拼尽全力奔跑,竟然只能勉强跟上这个市井郎中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
两人翻过苏州城破损的南城墙。潜入城外十里处的荒野。
夜雨凄迷。
寒山寺古老的轮廓,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与深秋的雨幕之中。
原本应该在子夜敲响的钟声,此刻死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城内还要浓郁十倍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太新鲜了。新鲜到雨水都无法冲散。
云隐压低斗笠的帽檐。在一片茂密的黑竹林边缘停下脚步。
那双在暗夜中视物如白昼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山门。
“你的情报,过时了。”云隐的声音压得极低,融化在风雨声中。
赵无恤猛地拨开挡在眼前的竹叶。
瞳孔瞬间放大至极限。目眦欲裂。
寒山寺的山门大开。两扇沉重的朱红寺门倒塌在地。
八盏惨白的防风气死风灯,挂在门外的老槐树上。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投下大片扭曲的暗影。
灯光下。
十几具穿着灰色僧袍的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石台阶上。
鲜血从断颈处狂涌。被雨水稀释,顺着几百级台阶向下流淌。硬生生汇聚成一道小型的红色血瀑布。
寺庙周围,影影绰绰站着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大魏重甲兵。
他们举着火把,手持滴血的横刀。将整个寒山寺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怎么会这样……”
赵无恤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死死抠住面前的青竹,抠出深深的划痕。
“大魏的狗……怎么会这么快查到这里!”
云隐靠在竹干上。双手抱胸。看着前方的屠宰场。
“大魏的谍报网不比你们潜龙卫差。你带着重伤在苏州城里乱窜,沿途留下的血迹和气味,就是最好的引路香。”
云隐语气平淡,没有一丝同情。
“你引来了猎犬。这满寺的和尚,都是替你死的。”
赵无恤眼眶充血。牙齿咬破了嘴唇,溢出鲜血。
“长公主……长公主绝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他转过头,死死抓住云隐粗糙的短褐衣袖。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郎中!寒山寺后山有一条直通大运河的隐秘溶洞!先帝曾命人在那里备下过暗船!”
“求你带我绕去后山!只要长公主没死,就一定躲在那个溶洞里!”
云隐低头。看了一眼赵无恤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青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