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寒山寺上空翻滚的黑云。
“要加钱。”
云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他反手扣住赵无恤的肩膀。
身形猛地向下一压。犹如一只巨大的夜枭,瞬间融入了竹林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没有踩断一根枯竹。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长生者的绝顶轻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赵无恤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在雨夜中疯狂倒退。大魏巡逻兵的火把光芒被远远甩在身后。
片刻之后。
寒山寺后山。一处隐蔽的断崖下方。
汹涌的大运河江水,在断崖下疯狂拍打着漆黑的礁石。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水沫。
一处被枯死藤蔓死死遮掩的天然溶洞,隐藏在临江的崖壁底部。
云隐提着赵无恤。轻巧地落在溶洞口外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方。
两人蹲伏在阴影里。
还没等他们站稳。
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却充满极致绝望的女童哭啼声。
“呜呜呜……娘亲……我怕……”
这声哭啼在幽暗潮湿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紧接着。几支火把的光芒从溶洞深处亮起。
伴随着一阵铁甲碰撞的沉重脚步声,以及男人粗犷狂喜的吼声。
“找到了!这有个暗洞!”
“大景余孽在这里!抓到一个小崽子和一个贱妇!”
赵无恤听到这声音。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心脏在虎狼药的刺激下疯狂跳动。
他猛地拔出左腰间的精钢匕首。
不顾一切地站起身,就要往溶洞里冲去拼命。
噗!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探出。
五指如铁铸的牢笼。一把死死按住赵无恤的脸庞。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爆发。硬生生将赵无恤重新按倒在地。
云隐单手发力。将赵无恤的后脑勺狠狠压进满是雨水的烂泥洼里。
泥水灌进赵无恤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嘶吼。
那双原本在铺子里显得浑浊慵懒的眼睛。此刻在黑夜中,爆发出如刀锋般凌厉的杀机。
“别去送死。”
云隐贴在赵无恤的耳边。声音比大运河的江水还要寒冷彻骨。
“大魏的追兵,可不止洞里那几个。”
云隐松开按住赵无恤的手。
赵无恤刚要挣扎着抬起头。
就在这时。
溶洞外的大运河江面上。江风猛地一卷,吹散了江面浓重的雨雾。
三艘挂着大魏战旗的漆黑快船。如同吃人的水鬼。从江面浓雾中急速驶出。
船头之上。
三十架冰冷刺骨的大魏重型军用连弩。已经彻底上弦。
粗如儿臂的精钢弩箭,闪烁着幽蓝色的死亡寒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死死锁定了溶洞那唯一的出口。
机括紧绷的“嘎吱”声,在江面上连成一片。
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只要溶洞里的人敢露头。这三十架重弩,会瞬间将那片区域连人带石头,射成一堆烂肉与齑粉。
死局。
溶洞口。火光大盛。
三名身披重甲的大魏悍卒,骂骂咧咧地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什长。手里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一样,倒提着一个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的女童。
女童哭得嗓子都哑了。但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抱住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四方小匣子。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流血。
怎么也不肯松手。
什长身后。两名士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的江南丝绸长裙已经被泥水和鲜血彻底浸透。她拼命挣扎。十指在长满锋利藤壶的岩石上抠出十道血痕。
“放开我女儿!求求你们……钱全给你们……”女人凄厉地哀求。
“聒噪的贱妇!大景都亡了,还真把自己当皇妃了!”
跟在后面的大魏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拔出腰间横刀。没有半点犹豫。
直接从女人的后心一刀捅入。刀身没入。
刀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捧滚热的鲜血。洒在冰冷的岩石上。
女人的哀求声戛然而止。身体像破旧的麻袋一样软倒在溶洞的积水中。
双眼死死盯着被倒提在半空的女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
女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巨石后方。
赵无恤亲眼目睹这一幕。牙齿咬碎。双眼滴出血泪。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赵无恤在烂泥里疯狂挣扎,如同濒死的困兽。
云隐单膝跪地。死死压制住他。
视线越过巨石,冷冷注视着那三十架上弦的重弩。
“你去,是送死。被射成筛子。”
云隐的声音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绝对理智的计算。
“我去。要加钱。”
云隐彻底松开赵无恤。
他站起身。粗糙的短褐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手,扯下头顶那顶破烂的斗笠。随手扔进江水里。
随后。他缓慢地。打开了背在身上的那个破旧医药木箱。
铜锁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长生者的杀局,在雨夜中正式开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