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满朝文武高价买旧衣服跟风的行为,骂成了毫无脊梁骨的“献媚丑态”。
这根本不是在上疏。
这是在扒大魏君臣的底裤。把他们伪装在道德高地上的遮羞布,撕得粉碎,扔进粪坑。
最后一笔落下。
“臣方寸,冒死顿首。”
方寸将羊毫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
他拿起这份墨迹未干的奏折。凑近嘴边。
呼――
用力吹出一口长气。加速墨汁的干涸。
他冷眼看着纸上的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份奏折递上去。如果皇帝是暴君,他会被当场廷杖打死。
但萧凌夜不是。
萧凌夜太在乎自己的“仁君”名声了。他绝不会为了掩盖自己的虚荣,在朝堂上公开打死一个“为民请命”的官。
他不仅不敢杀。他还要捏着鼻子,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就是阳谋。这就是长生者用百年阅历,精准捏住的帝王七寸。
方寸将奏折仔细折叠。塞进宽大的青色袖兜里。
拍了拍衣袖。站起身。
次日。寅时正。
天还没亮。紫禁城外,寒风呼啸。
午门外,上百名大魏文武官员已经在此候朝。
灯笼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双手拢在袖子里,窃窃私语。
一眼望去。这大魏的朝堂,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乞丐窝。
堂堂正二品的尚书、正三品的侍郎。身上的绯色、紫色官服,竟然全打着大大小小的灰布补丁。
有些人的补丁甚至打在屁股和膝盖上,显得极其滑稽可笑。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引以为傲的“清贫”之色。
方寸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一排。
他是从七品,站得最远,最不起眼。
他身上那件青色鹭鸶补子官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补丁。
在这一群刻意装穷的达官贵人中。他反而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咚――”
景阳钟的浑厚钟声。穿透了紫禁城的夜空。
宫门大开。
“百官入朝――!”
司礼监太监尖锐的嗓音撕裂了寒风。
文武百官瞬间收起交谈。整理仪容。按品级排好两列长长的纵队,鸦雀无声地踏上汉白玉金水桥。
方寸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块代表身份的木质笏板。
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太和殿。
大魏朝的权力中心。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三十六根盘龙金柱支撑着极高的穹顶。数百盏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红泥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端坐在九龙宝座上。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当。面容威严。
只是,在他那件华贵无比的明黄色龙袍左膝处。极其突兀地,缝着一块灰色的粗布补丁。
这块补丁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斜。
但萧凌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与民同苦的自豪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跪拜声震动大殿金砖。
“众卿平身。”萧凌夜抬起手。声音洪亮。
百官站起。垂首肃立。
“今日早朝,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掌印太监甩动拂尘,高声唱喏。
大殿内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低着头。兵部侍郎盯着自己的脚尖。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哪个没眼力见的官员先出来汇报无关痛痒的杂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队列的最末尾。
传出一声极为刺耳的靴底摩擦金砖的声响。
“臣!”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带着浓烈的蜀中口音。从大殿最外围的角落里,轰然炸响。
百官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青袍、头戴铁冠的七品小官。
双手死死捏着笏板。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生锈铁剑。
方寸迈开大步。
越过前方正六品、正五品的同僚。
在几百道震惊、错愕的目光注视下。
他毫不犹豫地,跨出了文官队列。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寸!”
方寸走到大殿正中央。没有下跪。
他双手高举笏板,直直地指向上方的萧凌夜。
眼神中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狂暴火焰。
“有本,死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