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京城。西市。卯时初刻。
晨雾还未散尽。夹杂着初春倒春寒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长街拐角的一处露天早点摊,支着一口大铁锅。滚水沸腾,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模糊了摊主忙碌的脸。
方寸坐在一条油腻的长条板凳上。
他穿着那身从七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几根线头。头上戴着那顶沉重冰冷的御史铁冠。
面前摆着一碗滚烫的豆腐脑。
红亮亮的辣椒油漂浮在表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焦黄的酥黄豆和榨菜丁。
方寸拿起粗糙的竹勺。连汤带水舀起一大勺。
送入口中。
滚烫。嫩滑。辣椒的辛辣与陈醋的酸爽在舌尖轰然爆开。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咽下这口浓郁的市井烟火。
“巴适。”
方寸用浓重的蜀中口音,低声吐出两个字。
长生者活了太久,吃惯了山珍海味,反而最贪恋这等粗鄙却热烈的味道。
“老李,你那丝绸庄子,真盘出去了?”
隔壁桌。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商贾,正压低声音交谈。
方寸咬碎一颗酥黄豆。耳朵微微竖起。
长生者的听力,在嘈杂的街头精准剥离出有用的声波。
“不盘出去等死啊?”被称为老李的商贾猛拍大腿,满脸死灰,“库房里压着三万匹上好的苏杭丝绸,放得都快发霉了!一匹都卖不出去!”
“怎么会?往年这开春换季,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买绫罗绸缎都是抢着要的。”另一人不解。
老李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圈。凑到同伴耳边。
“你瞎了吗!当今皇上,为了彰显节俭爱民。硬是在上朝的龙袍膝盖处,打了一块灰布补丁!”
“皇上都穿补丁衣服。满朝文武谁敢穿新丝绸?现在邺京城里的旧衣铺子,生意火得能把门槛踏破!”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一件破烂的带补丁旧棉袍,被那些当官的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件!咱们的崭新丝绸,一两银子都没人要!”
“丝绸卖不出去。江南那几万户织工,连买糙米的钱都结不出来。眼看着就要卖儿鬻女了!”
隔壁桌的谈话,字字句句落入方寸的耳中。
他端起粗瓷大碗。将碗底最后一口红油汤汁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汁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方寸放下空碗。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冷酷的算计。
他原本打算,第一本奏折,直接弹劾权倾朝野的国舅曹德蕴。
曹家贪墨赈灾款,在邺京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是刷名望最快的方式。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打蛇打七寸。曹德蕴现在势力太大,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一个七品御史去硬刚,等同于以卵击石。哪怕他是长生者,也很容易在这张巨大的利益网上被绞杀成渣。
要立足。要当这大魏朝堂上的第一狂犬。
必须拿最硬、最高、最不容侵犯的招牌来开刀。
当今圣上,大魏天命帝,萧凌夜。
萧凌夜好面子。极其好面子。好大喜功,却又偏偏喜欢装出一副爱民如子、节俭勤政的明君做派。
这块龙袍上的补丁,就是萧凌夜给自己立的贞节牌坊。
“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块牌坊。”
方寸伸手入怀。摸出两枚沾着手汗的铜钱。
当啷。
铜钱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结账。”
他站起身。扶正头顶的御史铁冠。大步流星地走向都察院的衙门。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值房。
房间逼仄阴冷。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松烟墨的酸腐味。
朝廷发给七品御史的炭火极少。青铜兽炭盆里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星。
方寸没有生火。
他走到书案前。撩起青袍下摆,端正坐下。
双手将一张空白的澄心堂宣纸铺平。用两块惊堂木压住四角。
拿起桌上那块劣质的徽墨。在满是缺口的砚台里注水。
缓慢、均匀地研磨。
沙沙。沙沙。
石墨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炷香后。墨汁浓稠如漆。
方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羊毫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舔匀。
他悬腕。目光如电。
脑海中,大魏的经济命脉、皇帝的虚荣心理、满朝文武的跟风丑态,瞬间交织成一张清晰的罗网。
落笔。
力透纸背。字迹张狂且带着一股蜀中士子特有的辛辣与生猛。
奏折名:《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开篇的歌功颂德。
第一句,就是一记直插心脏的利刃。
“臣闻天子之德,在藏富于民,不在龙袍补丁。”
笔锋游走。字字诛心。
他将今早在街头听到的丝绸滞销、织工饿死的惨状,化作冰冷的数据。
“陛下衣一补丁,百官皆购旧衣。旧衣价昂十倍,新布贱如泥土。”
“江南十万织户,因陛下之‘节俭’,而绝生路。鬻妻卖子,饿殍将满道。”
“此乃上好虚名,而下受实害。名为节俭,实为古往今来第一等靡费!”
方寸写得极快。手腕翻飞,不带一丝停顿。
他将皇帝的“节俭”,直接定性为一种摧毁国家经济运行、逼死底层百姓的“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