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一块补丁。让大魏的权贵再也不买一匹新丝绸。”
“江南的丝绸庄,库房堆满,发霉腐烂。商贾血本无归,连夜关闭织机。”
方寸踏前一步。黑靴底重重砸响金砖。
“江南十万织户。不种地,全靠织布换取糙米度日。丝绸滞销,他们拿什么吃饭?”
“就在昨日。江南已有织户为了活命,将亲生女儿,以二两银子的贱价,卖入青楼火坑!”
方寸双眼赤红。声如裂帛。
“这,就是陛下所谓的节俭!”
“名为节俭,实为古往今来第一等靡费!是杀人不见血的屠刀!”
死寂。
冰冷的经济逻辑,将萧凌夜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轰击得粉碎。
那套供需关系的粗暴真相,让满朝只读圣贤书的官员哑口无。街面上滞销的丝绸和暴涨的旧衣服,是铁打的事实。
萧凌夜僵在九龙宝座上。
威严剥落。脸色转为惨白,继而化作难以遏制的涨红。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汇聚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龙袍那块刺眼的补丁上。
他不能杀方寸。
一旦发怒,就坐实了自己是个沽名钓誉、为保面子不惜饿死百姓的昏君。
杀了方寸,遗臭万年。认错,方能保住明君光环。
萧凌夜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甲在纯金龙头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成实质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凌夜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那件华贵无比、却打着补丁的龙袍外衣。
用力向外一扯。
玉扣崩裂。清脆的断裂声在大殿内响起。
萧凌夜直接将那件龙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御阶的白玉地面上。
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大步走下御阶。
一直走到方寸的面前。
百官惊骇欲绝。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紧金砖,连呼吸都憋进了肺里。
萧凌夜看着方寸。眼底的杀意被他强行压碎,化作一种刻意为之的赞赏与愧疚。
“方寸。”萧凌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骂得好。”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方寸持着笏板的手臂。
“朕。险些酿成千古大错。成了逼死江南十万子民的罪人。”
萧凌夜转过身。面向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洪亮。
“传朕旨意!”
“即日起,废除朝堂旧衣之风。内库拨银十万两,即刻南下,采购江南积压丝绸。赈济织户!”
“这件带补丁的龙袍。悬挂于太和殿外。时刻警醒朕,莫要图慕虚名,务求实政!”
行云流水的补救。借着方寸递上的台阶,萧凌夜将自己的“仁君”形象推向了极致。
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萧凌夜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方寸身上。
“方寸。你一介七品微臣。敢冒死直,揭穿朝堂虚伪痼疾。真乃大魏之诤臣!”
“赏!白银百两!”
“擢升都察院,正六品巡按御史!赐你在大殿之上,风闻事,百无禁忌之权!”
连升两级。从最底层的监察御史,一跃成为拥有御前弹劾特权的正六品京官。
金口玉。尘埃落定。
方寸收起笏板。单膝跪地。
“微臣,叩谢天恩。”
起立。退回队列。
这一次,他越过了那群五品、六品的官员。稳稳地站在了队列中段。
周围的官员纷纷向两侧避让。拉开距离。
他们看着方寸那顶冰冷的御史铁冠。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这都察院里。今天诞生了一头不咬人则已,一咬人就直接见血封喉的疯狗。
退朝。
阳光洒在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上。驱散了几分料峭春寒。
方寸抱着笏板。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他颠了掂袖兜里那张刚领到的一百两银票。有了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这只是第一步。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前方的官员背影。精准锁定在被众人簇拥着、坐上豪华八抬大轿的国舅曹德蕴身上。
曹德蕴一身正一品紫袍。脑满肠肥。步履虚浮。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冬日冰霜还要寒冷的笑容。
他心想:皇帝的牌坊砸完了。
接下来。该去扒你这曹家国舅的皮了。那可是真正肥得流油的活靶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