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邺京。初冬。
寒霜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夜风如刮骨的钢刀,穿透长街。
子时三刻。
承天门外。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死寂的黑夜。
一匹浑身布满血污、口吐白沫的战马,狂奔至城门下。马蹄打滑,战马前膝跪地,发出一声悲鸣,当场骨折暴毙。
马背上的骑士被重重甩在青石板上。在结冰的地面上滑出两丈远。
骑士身上的皮甲碎裂。左臂齐根而断,伤口用脏布胡乱包扎,渗出黑褐色的血块。
他没有死。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抠住结冰的砖缝,拖着残躯,向着承天门紧闭的红漆大门爬行。
“开门……八百里加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染血的军牌。嗓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十万禁军……全军覆没!主帅曹瑾……弃军潜逃!”
“拓跋烈十万铁骑……距邺京,不足五十里!”
城墙上的守军倒吸一口冷气。火把掉落在地,熄灭在雪水中。
丧钟敲响。
当,当,当。
凄厉的钟声在邺京城上空回荡。一声接一声,敲碎了大魏朝堂的太平美梦。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值房。
方寸坐在无火的屋内。青色官袍融入黑暗。
他静静地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丧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十万头猪站在城墙上,草原铁骑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但交给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贪生怕死的膏粱子弟。三个月,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一切都在长生者的算计之中。
方寸伸手。探入多宝阁最底层的暗格。
摸出一个黑色的铁匣子。
拨开铜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三个月前就写好的奏折。
封皮上写着八个大字:《请诛丧师辱国之将疏》。
方寸将奏折抽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轻轻吹去上面的一层浮灰。
“曹国舅。你这三百万两买来的断头台,老子替你搭好了。”
寅时。太和殿。
紧急朝会。大殿内的牛油巨烛疯狂燃烧,却驱不散文武百官心头的恶寒。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瘫软在九龙宝座上。
他的发冠歪斜,双眼布满血丝。龙袍下摆还在微微发抖。
十万禁军。那是大魏守卫京师的最后家底。
没了。全没了。
拓跋烈的弯刀,已经快要架在邺京的城墙上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官员们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国舅曹德蕴站在文官首位。
他穿着正一品紫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
三个月前,他花三百万两白银给侄子买来兵权。本以为能捡个便宜战功,彻底掌控朝局。
谁知曹瑾那个废物,一听草原铁骑的号角,吓得连夜丢下大军,独自骑快马逃命。主帅一逃,十万大军瞬间炸营,被敌军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杀殆尽。
曹德蕴咬着牙。他在脑海中疯狂盘算。
必须把这口天大的黑锅甩出去。
推给运粮的户部?推给探查军情的兵部?只要保住曹瑾的命,曹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曹德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
他跨出半步。准备扑通一声跪下,挤出几滴老泪,上演一出“侄子浴血奋战,奈何天不作美”的苦情戏。
“臣!”
一声比丧钟还要凄厉、带着浓重蜀中口音的哀嚎。
从大殿最后方轰然炸响。直接截断了曹德蕴的动作。
方寸头戴御史铁冠。手捧笏板。
他没有走。他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的。
青色的官袍在地上摩擦。方寸一路膝行,直接冲到大殿正中央。
他双手捶打着金砖。双眼赤红,眼泪夺眶而出。
“陛下啊!天塌了啊!”
方寸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响遏行云。
满朝文武愣住了。萧凌夜也呆坐在龙椅上。
这头咬人的疯狗,今天怎么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方寸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过身,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曹德蕴的大腿。
死死抱住。力道极大。
曹德蕴低头。看着方寸那张满是泪水和泥污的脸,眼皮狂跳。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国舅爷!您受苦了啊!”
方寸仰起头。看着曹德蕴。声泪俱下。
“您毁家纾难!捐出三百万两白银!那可是您曹家祖祖辈辈的血汗钱啊!”
“您为了大魏的江山,把亲侄子送上战场!您是何等的忠臣!”
方寸猛地转头。面向龙椅。
右手直指曹德蕴。
“陛下!如今外面流蜚语!全邺京的百姓都在骂曹国舅!”
“他们说曹瑾那个畜生,故意葬送十万禁军!说曹家是通敌叛国,想借草原人的刀,谋朝篡位!”
方寸字字诛心。把大殿内所有人不敢想、不敢说的大逆不道之词,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吼了出来。
萧凌夜的眼神瞬间变了。
一抹极其阴冷、充满猜忌的杀意,从帝王的眼底升起。死死锁定在曹德蕴身上。
丢了十万大军。是无能,还是故意的?
曹家权倾朝野。若真是故意葬送禁军,引敌入关……
曹德蕴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猛地一脚踢向方寸,想要将这个恶毒的官踹开。
“一派胡!我曹家满门忠烈,岂容你这疯狗构陷!”曹德蕴怒吼。
方寸死死抱住曹德蕴的大腿,纹丝不动。
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