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方寸话里的恶毒。他知道,自己接下这把剑,就是接下了一个必死的结局。战死城头,或者战后被皇帝以滥杀罪名凌迟。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血肉磨盘。
楚孤城的嘴角,缓缓向两边拉扯。
露出一个比地狱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满口黄牙在殿内烛火下闪烁。
“老臣。”
“谢主隆恩。”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疤、沾满黑泥的右手。
一把攥住尚方宝剑的剑柄。
入手极沉。剑鞘上镶嵌的七色宝石,传来冰冷的触感。
“这把剑。今天就要见血。”
楚孤城没有谢恩叩拜。
他转过身。右肩猛地向前一拉。
勒在肩膀上的粗大麻绳瞬间绷紧。深深勒进他破烂囚服下的皮肉里。
嘎吱――!
那口漆黑沉重的薄皮棺材。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拖着自己的棺材。提着皇帝的尚方宝剑。
大步流星地向太和殿的大门走去。
所过之处。两旁的文武百官像躲避瘟神一样,疯狂向后倒退。生怕沾染上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死气与尸臭。
大门洞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大殿。吹乱了楚孤城的囚发。
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棺材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在白玉广场上久久回荡。
方寸站在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头顶的御史铁冠。
他心想:刀已经磨快了。接下来,就看这群肥猪怎么往刀刃上撞了。
一个时辰后。
邺京城。宣德门。
夜色深沉。风雪交加。鹅毛大雪疯狂倒灌进城门洞里。
平日里守卫森严的城门,此刻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
守城的校尉脸色惨白。他带着几十名瑟瑟发抖的士兵,手持长枪,死死堵在紧闭的包铁大门前。
在他们前方。
一支庞大、奢华、透着浓烈铜臭味的车队,正蛮横地堵在城门通道里。
足足二十辆由高头大马拉拽的红木马车。车轮深深陷入地面的积雪和泥水之中。压出极深的车辙。
每一辆马车上,都堆满了沉重的木箱。木箱外包裹着防水的油布。
最前方的一辆马车上。
一名穿着锦缎长袍、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车辕上。手里挥舞着一根镶金皮鞭。
礼部尚书王大人的亲生胞弟,王二爷。
“瞎了你们的狗眼!给老子开门!”
王二爷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士兵的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头盔被打得凹陷。
“没听到丧钟吗!蛮子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你们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王二爷满脸骄横。唾沫星子在风雪中乱飞。
“我大哥是当朝礼部尚书!车上装的,全是王家祖传的典籍字画!要是让蛮子烧了,你们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典籍字画?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金属撞击声,聋子都听得出里面装的是真金白银。
守城校尉咽了一口唾沫。钢刀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却不敢拔出来。
“二爷……陛下有旨,九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按叛国罪论处啊……”校尉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放屁!”
王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银打造的通行令牌。直接砸在校尉的脸上。
“老子这是奉旨出城,前往江南筹措粮草!别拿皇上压我!这大魏的天下,马上就要换姓了!”
王二爷抽回皮鞭。指着紧闭的城门。
“来人!给老子把门撞开!谁敢拦,直接砍了!”
身后的几十名王家恶奴,立刻抽出腰间的横刀。气焰嚣张地向守城士兵逼近。刀锋在雪夜里闪烁着寒光。
士兵们步步后退。他们不敢对朝廷大员的家眷动手。
眼看一场哗变即将爆发。宣德门马上就要被从内部强行冲开。
就在这时。
风雪弥漫的街道后方。
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嘶啦――
木材死死摩擦着青石板。伴随着铁链撞击的清脆声响。
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拥有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王二爷皱起眉头。停止了叫嚣。回头看去。
风雪中。
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碎烂囚服的独眼老头。
右肩勒着一条粗大的麻绳。拖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左手,提着一把寒光闪烁、镶嵌着七色宝石的连鞘长剑。
一步,一步。
黑色布鞋踩碎积雪。向城门洞走来。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在摇晃的火把光芒下,散发着比极北冰原还要寒冷、还要嗜血的幽绿光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