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京。宣德门内。
楚孤城的躯体砸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冰渣飞溅。那匹瞎眼战马低下头,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主人脸上冻结的血污。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鸣。
周围的守军死寂无声。只有风雪穿过城门洞的呼啸。
太医院的提点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上前。
他跪在血水里。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楚孤城粗糙的颈动脉上。
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
提点收回手。指尖沾着黑色的血块。他转身,对着随后赶来的龙辇,重重磕头。
“启奏陛下。楚大元帅……心脉已绝。为国捐躯了。”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坐在明黄色的龙辇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萧凌夜那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肩膀,猛地向下垮塌。
他喉结滚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只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那把随时可能反噬皇权的屠刀,终于连同城外退去的十万铁骑一起,彻底消失了。
他安全了。皇权安全了。
萧凌夜站起身。走下龙辇。
他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悲恸欲绝的表情。双手掩面,眼眶里挤出两滴温热的泪水。
“老将军!大魏的擎天啊!”
萧凌夜几步走到尸体前。不顾地上的污血,弯下腰,亲手替楚孤城合上那只死不瞑目的独眼。
“传朕旨意!楚孤城精忠报国,追封镇国公!配享太庙!以亲王之礼厚葬!”
百官跟在龙辇后方。纷纷跪倒,齐声哀嚎。
哭声震天。但没有一滴眼泪是真的。每个人的心底都在疯狂地欢呼。
这头抢了他们家产、随时会砍他们脑袋的疯狗,终于死透了。
人群的最末尾。
方寸穿着那身青色的鹭鸶补子官服。头戴御史铁冠。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号。
他笔挺地站在风雪中。深邃冷酷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耸动的官帽,落在楚孤城那具插满重箭的尸体上。
长生者活了太久。看惯了名将的末路,看透了朝堂的鸟尽弓藏。
方寸伸手,探入宽大的袖兜。
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瓷酒壶。拔掉木塞。
劣质烧酒的辛辣气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方寸端起酒壶。在半空中虚停了一息。
手腕翻转。
清澈的酒液倾倒而下。砸在面前的积雪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雪坑。
“老贼。走好。”
方寸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蜀中口音,吐出四个字。
他仰起头。将酒壶里剩下的一口烧酒,灌入自己喉咙。
辛辣烧心。他收起酒壶,转身隐入风雪之中。
三天后。
大雪初融。拓跋烈的十万铁骑已经退到了黄河以北。邺京城的危机彻底解除。
太和殿内。红泥地龙重新烧得滚烫。
文武百官脱下了满是泥污的旧衣。换上了崭新的紫袍红袍。官帽上的顶珠擦得锃亮。
萧凌夜坐在九龙宝座上。面色红润。这三天他睡了登基以来最安稳的一个觉。内库里还堆满了从百官家里“捐”来的二十万石粮食和上千万两白银。
天下大吉。
“众卿。大乱初平。百废待兴。今日朝会,议一议战后抚恤之事。”萧凌夜心情大好。
队列首位。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精芒。
敌军退了。屠夫死了。
现在,是该算算总账,把自家的钱粮要回来的时候了。
户部尚书大步跨出队列。双手高举象牙笏板。一撩紫袍,跪在金砖上。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户部尚书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月前兵临城下。那楚孤城手持尚方宝剑,以权谋私!假借筹措军饷之名,纵容麾下兵痞,强行冲入微臣等朝廷命官的府邸!”
“他不仅打砸抢掠!更是将微臣等地窖中的私产、口粮,洗劫一空!”
“此乃强盗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
礼部尚书立刻跟进。跪在户部尚书身旁。
“陛下!微臣附议!那楚孤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屠夫!”
“微臣胞弟惨死其剑下。二十车祖传家产被其强行扣押!满朝文武,哪一家没被这疯狗撕咬过?”
礼部尚书重重磕头。掷地有声。
“如今贼患已退。楚逆已死。恳请陛下拨乱反正!还满朝文武一个公道!”
“请陛下下旨,打开国库。将楚逆非法劫掠的钱粮,如数退还给百官!以安臣等之心!”
逼宫。反攻倒算。
几十名紫袍红袍官员齐刷刷地跨出队列。跪满了一地。
“恳请陛下退还家产!还百官公道!”
声浪震荡太和殿。
这些权贵世家,在屠刀撤走的瞬间,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吃进他们嘴里的肉,谁也别想咽下去。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萧凌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退钱?
那些银子早就搬进了他的内库,粮食也在守城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是他准备用来重建禁军的底子。
这群硕鼠,竟然敢在朝堂上公开要账!
但萧凌夜无法反驳。因为当初“捐粮”,名义上确实是楚孤城带兵去“接收”的。现在楚孤城死了,这口黑锅自然就成了百官讨债的绝佳理由。
“这……钱粮已充作军资……消耗甚巨……”萧凌夜咬着牙,语气发虚。
“陛下!”户部尚书步步紧逼。
“大魏律法森严。保护臣民私产。若朝廷连官员的家产都要强抢,日后谁还敢为大魏效力?谁还敢做这大魏的官?”
这是拿罢工作威胁。
萧凌夜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抠住龙椅的扶手。
他被满朝文武逼到了死角。交钱,国库空虚。不交,百官离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中。
文官队列的中段。
那道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身影。再次动了。
方寸。
他没有拿笏板。他甚至没有整理头顶的御史铁冠。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跪在地上的紫袍红袍。径直走到户部尚书的面前。
方寸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户部尚书那张充满贪婪与怨毒的脸。
嘴角一扯。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还你们公道?”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大殿内阴恻恻地响起。
“你们这群肥猪。记性可真差。”
户部尚书大怒。指着方寸:“方寸!你这七品疯狗!楚孤城死了,你还想咬人?今日之事,与你何干!”
方寸没有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将右手。探入宽大的青袍袖兜深处。
指尖握住了一个冰冷、沉重的金属物件。
“与我何干?”
方寸眼底爆发出刀锋般的锐利光芒。
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抽。
唰。
一根通体漆黑、长约一尺、重达数斤的黑色铁简。被他从袖子里悍然抽出。
铁简表面没有半点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蝇头小楷。
方寸握着铁简。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沉重的破空声撕裂了大殿的空气。
“你们想要钱。老子今天,就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太和殿内。死寂。
方寸单手举起那根漆黑的铁简。
没有反光。只有粗糙生硬的铸铁纹理。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用錾子生生凿刻出的蝇头小楷。
铁简沉重。方寸的腕骨稳如泰山。
“你们要钱。”方寸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紫袍红袍。“老子今天,就给你们钱。”
户部尚书跪在金砖上。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他看着那根黑乎乎的铁棍,一股极度阴寒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方寸!你少在这装神弄鬼!”户部尚书厉声嘶吼,拔高音量掩盖心底的战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楚孤城抢的,朝廷就得还!”
方寸没有动怒。
他握着铁简。左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
“这东西。名叫《大魏忠臣毁家纾难录》。”
方寸声音平缓。带着浓重的蜀中口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城破前夜。楚大元帅奉旨去各位大人府上‘接收’捐粮。老夫作为御史,全程在场,记录在册。”
“老夫怕宣纸容易烂。怕大火容易烧。特意连夜找城墙根底下的铁匠。把诸位大人捐献的数目,一笔一划,全浇铸在这块生铁上!”
方寸右臂肌肉暴起。猛地将铁简砸在面前的金砖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坚硬的金砖表面直接被砸出一个白色的凹坑。火星四溅。
“户部尚书,李大人。”
方寸一脚踩在铁简边缘。黑色官靴碾压着铸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城破前夜。你全家老小在后院挖坑埋粮。楚元帅破门而入。你亲口对老夫说:‘此乃李家世代积累,自愿全数捐给大军守城,绝不反悔。’”
方寸转过头。死死盯住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王大人。你弟弟在宣德门拉着二十车金银。你在这太和殿上,亲口承认,你弟弟是去劳军的!是去捐躯的!”
“这铁简上,刻着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刻着你们‘大义凛然’的供词!”
方寸仰起头。双眼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