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邺京。
天空飘着细密的春雨。承天门外,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挤压声。
嘎吱。嘎吱。
车轴不堪重负,发出即将断裂的哀鸣。
整整三百辆由挽马拉拽的重型大车,首尾相连,绵延十里。车轮深深碾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压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拉车的挽马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鞭声、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
每一辆大车上,都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包着铁皮的沉重红木箱。箱子上贴着都察院与户部的双重封条。
方寸穿着那身正四品的绯红云雁补子官服。
他没有骑马。他头戴御史铁冠,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黑色官靴,走在第一辆大车的最前方。
雨水打湿了他的绯色官袍,颜色红得发黑。
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上。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甚至等不及在殿内高坐。他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狐裘大氅,亲自站在了九十九级台阶的最高处。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驶入宫门的庞大车队。
沉重的呼吸声在人群中起伏。贪婪、震惊、恐惧,各种情绪在官员们的眼底疯狂交织。
“停!”
方寸抬起右手。大喝一声。
三百辆大车在太和殿广场上齐刷刷地停住。马匹打着响鼻。
方寸大步走上御阶。在萧凌夜面前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
方寸的声音洪亮。浓重的蜀中口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完成绝杀后的粗暴与骄傲。
“陈隐雾一党,在江南藏匿之赃款。已全数押解进京!”
“现银三百万两!大通钱庄全国通兑飞票五百万两!”
方寸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共计八百万两白银!一文不差!请陛下过目点收!”
轰。
八百万两。大魏国库三年的赋税总和。
萧凌夜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过方寸手里的黄册。根本没有翻开,而是直接将目光投向阶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木箱子。
“开箱!给朕开箱!”萧凌夜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
御林军士兵上前。挥动铁锤,砸断了最前方几十个箱子上的黄铜大锁。
砰!砰!砰!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官铸雪花银,在阴沉的春雨中,折射出刺痛人眼的银色光芒。
整整三百车。堆积如山的财富。真实地、毫无保留地摆在了大魏皇帝的面前。
萧凌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落在方寸那张被雨水打湿、透着几分风霜与狠厉的脸上。
八百万两的泼天富贵。从江南一路运到京城,途径几千里水陆。
这个蜀中来的穷酸御史,竟然真的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贪没。干干净净地全交了上来。
“方寸。”萧凌夜眼底的最后一点猜忌,在这一刻被这八百万两白银彻底砸碎。“你真乃朕的国之柱石!大魏第一纯臣!”
“这等泼天大功。你要朕赏你什么?加官?进爵?还是赐你黄金万两?”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嫉妒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方寸。
只要他开口,今天就算要个侯爵,皇帝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方寸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抬起头,直视萧凌夜。
“陛下。微臣是个粗人。不要银子,也不要爵位。”
方寸探出右手。伸入绯红官服的宽大袖兜。
指尖拨弄。他抽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黑色线装册子。
这册子极薄。纸页泛黄,透着一股阴沟里的发霉气味。
方寸双手捏住册子。将其呈递到萧凌夜的面前。
“微臣只要陛下,把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赏给微臣的都察院。”
萧凌夜接过黑色册子。低头翻开。
只看了一眼。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脸色微变。
这是陈隐雾建立的内卫司,分布在大魏十三省、以及京城各大官员府邸里的暗探名册。
这是九千岁用来监视天下、勒索百官的终极底牌。这上面记录着每一个暗探的代号、接头方式与联络暗号。
这本册子,就是整个大魏朝最庞大、最恐怖的谍报网。
“方卿。”萧凌夜合上册子。语气变得幽深难测。“你要这内卫司的暗探名册,作甚?”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度张狂、极度市侩的冷笑。
“回陛下!陈隐雾那个老阉狗,拿着这东西谋朝篡位,搞得天怒人怨。因为太监贪财,没有底线!”
方寸伸出手指。重重敲击了一下自己头顶的御史铁冠。当啷作响。
“但这群耗子,对陛下来说,就是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陛下把这本名册交给微臣。划归都察院管辖。”
方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皇帝能听见的距离开口。
“微臣的都察院,本就是大魏朝堂上咬人的疯狗。微臣不要钱,不要命。就喜欢咬那些贪官污吏!”
“陛下把这群耗子赏给微臣。微臣把他们改头换面,编入都察院的‘风闻曹’。”
“从今往后。这大魏的每一个州府,满朝文武的每一张床榻底下。都在陛下的监视之中!”
“谁敢贪墨陛下的银子。谁敢在背后辱骂陛下。微臣就用这些耗子挖出他们的黑料,在朝堂上直接咬碎他们的喉管!”
方寸退后半步。双膝重重跪在水洼里。
“微臣。愿做陛下手里,最快、最毒、永远只咬敌人的那把剔骨刀!”
死寂。
太和殿外的春雨沙沙落下。
萧凌夜看着跪在脚下的方寸。看着他那一身绯红的官服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皇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