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脱下了那身正一品的绯红官服。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布棉袍。双腿盘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纯银指甲剪。
咔嗒。咔嗒。
方寸低着头。专注地修剪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
指甲碎屑掉落在火盆边缘,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门外。青石走廊上。
跪满了从太和殿跑过来的大魏重臣。六部尚书、内阁学士、九卿科道。
黑压压跪了一片。
“摄政王!大魏危在旦夕!”
户部尚书声泪俱下。额头磕破了青砖。
“萧揽月那个逆贼,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锋直指您的项上人头啊!”
“恳请摄政王!即刻挂帅!御驾亲征!”
“求摄政王救大魏社稷于水火!”
哀嚎声、磕头声。此起彼伏,穿透了值房的木门。
方寸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咔嗒。
剪断最后一根小拇指的指甲。
方寸放下指甲剪。端起桌案上的一盏温热茶水,漱了漱口。
一口茶水直接吐在地上的黄铜痰盂里。
“吵死了。”
方寸掏了掏耳朵。浓重的蜀中口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不耐烦。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书案旁、面无表情研墨的云初。
“初丫头。去告诉外面那群废物。”
方寸将双脚从太师椅上放下。踩进黑色的软底布鞋里。
“打仗。费钱。死人太多,还得发抚恤金。”
“这大冷天的,让老子去黄河边上喝西北风?”
方寸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万物的讥讽。
“老子不去。”
门外的百官听到了这四个字。
如遭雷击。集体陷入了死寂。
不去?手握大魏全部军政大权,大敌当前,他竟然说不去?这是要坐在京城里等死吗?
绝望。彻底的绝望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值房内。
方寸没有理会外面的死寂。
他走到书案前。撩起灰布棉袍的下摆。端正坐下。
“磨好墨了吗。”方寸问。
云初点点头。将砚台推到方寸手边。
方寸提起一支大号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他没有抽用朝廷的奏折。而是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张盖着大通钱庄红色暗记的特制宣纸。
这是大通钱庄最高级别的调令飞票。认票不认人。
方寸手腕悬空。
长生者历经百年的商业帝国运作经验,在这一刻化作笔尖的锋芒。
他不写兵法。不写将令。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这个时代所有谋士都看不懂的金融绝杀令。
“传令。大通钱庄江南总号。”
“即刻动用三千万两现银底仓。全部兑换成小额面值的通兑飞票。”
笔锋游走。字迹狂放,杀机四溢。
“十日之内。以高出市价整整三倍的溢价。疯狂收购黄河以北,幽、并、凉三州所有的市面存粮。”
“哪怕是猪吃的糠麸,也不许留下一两!”
方寸写到这里。停下笔。
他看着宣纸上的黑字。眼底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毒辣光芒。
“只用飞票结算。绝不动用一两真金白银。”
“第十一日。三州所有大通钱庄分号,全部关停。掌柜连夜南撤。”
“宣布黄河以北。所有大通飞票。无限期停止兑现。”
落笔。收势。
方寸将那方代表着半个国库财富的大景朝田黄私印,重重盖在宣纸的右下角。
砰。
红色的印泥,犹如一道催命的符咒。死死钉在白纸上。
云初站在一旁。看着这张薄薄的宣纸。
她研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她看懂了。她跟着方寸学了十年,她看懂了这道手令背后的尸山血海。
这根本不是调兵遣将。这是一场不流一滴血的屠杀。
用废纸,买空北境的粮食。然后引爆通货膨胀,让北境的银票变成擦屁股的废纸。
“师父。”云初声音极度干涩。“这道手令下去。黄河以北,会饿死几百万百姓。萧揽月的大军……也会不战自溃。”
方寸将手令卷起。塞进一个特制的黑漆铁筒里。
滴上火漆。用大拇指死死按下一个指印。
他转过头。看着云初那双略带震动的眼睛。
长生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度残忍的市侩笑容。
“三十万把钢刀。”
方寸将黑漆铁筒扔进云初的怀里。
“老子让他们十天内。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废纸,把自己的战马啃得只剩骨架。”
方寸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
“去发令。让这大魏的戏台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断子绝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