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大雪初停。
北境最大的粮市,西市。寒风卷起地上的烂菜叶和冰碴,刮得人睁不开眼。
大通钱庄的幽州总掌柜,穿着厚重的貂皮马褂。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他身后,没有摆放真金白银。只有五十口敞开的红木大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盖着大通钱庄鲜红大印的通兑飞票。
墨香与印泥的油墨味,在冷空气中弥漫。
“市价一斗米八十文。”总掌柜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粮市上空回荡。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大通钱庄奉命囤粮。今日收粮,一斗米,三百文!只要现粮,只结飞票!”
人群死寂了三息。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三百文!高出市价接近四倍!
大通钱庄是天下第一大钱庄。百年来信誉如铁。飞票在全天下任何一个州府,随时能换出响当当的官铸雪花银。
粮商们的眼睛瞬间红了。贪婪的血丝爬满眼球。
“卖!我赵记粮铺的三千石存粮,全卖了!”
一名大腹便便的粮商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冲到台阶下。双手捧着粮仓的地契和钥匙。
有了带头的。整个西市彻底陷入疯狂。
独轮木板车、骡马大车。一辆接一辆,将堆积如山的粟米、小麦、甚至掺了沙子的陈化粮,源源不断地运进大通钱庄的库房。
商贾们抱着换来的一沓沓飞票。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点算。在寒风中笑得合不拢嘴。
第一天。第二天。第五天。
幽州、并州、凉州。黄河以北三州之地的粮仓,被大通钱庄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彻底搬空。
连底层百姓藏在地窖里准备过冬的口粮,都被红了眼的商贩高价强收。换成了轻飘飘的纸。
整个北境的实体粮食,尽数落入方寸那道无形的手令之中。
第十一日。清晨。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
几名粮商推着装满飞票的独轮车,早早来到大通钱庄门前。准备将纸面财富兑换成真金白银。
大门紧闭。
门板上,没有挂着开张的红灯笼。
只贴着一张惨白的薄纸。黑色的墨迹力透纸背,龙飞凤舞。
“本庄资金盘整。即日起,无限期停兑。”
粮商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那十三个黑字。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开门!开门啊!”
粮商发疯般扑向厚重的枣木大门。双拳疯狂砸击门板。指关节砸出血迹。
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响。里面死寂无声。
越来越多的商户聚集过来。砸门声、哭喊声、咒骂声,连成一片。
砰!
几名失去理智的壮汉,扛起旁边的石狮子底座,硬生生撞开了大门。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钱庄。
没有银子。没有掌柜。没有账房。
宽敞的银库里,空空如也。连一枚掉落的铜板都找不到。地面的青砖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后院的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烧成灰烬的账本。青烟袅袅。
大通钱庄的掌柜和伙计,早在昨夜,就带着所有的真金白银,顺着水路连夜逃回了江南。
“没了……银子没了……”
那名赵记粮铺的老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飞票。双膝一软,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纸。
全天下最没用的废纸。
消息如瘟疫般传遍北境三州。
粮食没了。钱变成了废纸。北境的物价体系,在半个时辰内,轰然崩塌。
粮价原地翻了十倍。
到了傍晚。一斗米要价五十两白银。
有价无市。
达官贵人抱着金砖,在街头疯狂磕头,买不到一个发霉的死面窝头。百姓开始啃树皮、挖观音土。
饿殍遍地。人间地狱。
黄河岸边。萧揽月的中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