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卷起黄河的冰碴。狠狠砸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营里,没有饭菜的香味。
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那不是杀敌的血。是杀马的血。
铁锅里,沸水翻滚。煮着的不是粟米。是剁碎的马肉,以及切成条状的牛皮腰带和刀鞘。
军需官跪在金帐内。头盔重重磕在波斯地毯上。不敢抬起。
“世子……后方粮道,彻底断了。”
军需官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渗血。
“幽州送来的不是粮食。是三大车大通钱庄的飞票。商户根本不认账。民间连一粒米都搜刮不出来了。”
萧揽月坐在帅椅上。
他身上的白狐皮大氅沾着未化的冰雪。脸色灰败如死人。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帅案上,捏起一张大通钱庄的通兑飞票。
手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纸质粗糙。
这就是纸。
没有任何实物支撑,它连擦屁股都嫌硬。
“方寸。”
萧揽月咬紧牙关。口腔内壁被咬破。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涌上喉咙。
他没有想到,这个大魏的摄政王,根本不派一兵一卒。
不动刀枪。不见血刃。
就用这轻飘飘的几张废纸,直接抽干了三十万北境铁骑的脊梁骨。
这等诡异、狠毒、超乎这个时代认知的金融降维打击。彻底击碎了萧揽月的军事谋略。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
铿锵。当啷。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绝望的怒吼。
副将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满身风雪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世子!左军哗变!”
副将双眼赤红。头盔上的红缨被鲜血染黑。
“士兵们饿了三天。督战队压不住了。他们杀了千户,正在抢夺剩下的战马充饥!甚至……甚至有人开始挖死人肉吃!”
饥饿。是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兽性开关。
纪律严明的三十万铁骑。在没有粮食的第三天。彻底沦为一群只剩下食欲的野兽。
萧揽月站起身。
身形摇晃了一下。左臂的箭伤在极寒与气急攻心下,崩裂开来。黑血渗出白色的绷带。
他推开副将的搀扶。大步走出金帐。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走到帐外一座临时搭建的粮仓前。
抬起右脚。狠狠踹开紧闭的木门。
木门撞击墙壁。发出砰的巨响。
粮仓里。没有一粒粟米。没有一根麦穗。
只有堆积如山、整整齐齐码放的大通飞票。
几百万两的废纸。在寒风的吹拂下,哗啦啦地翻飞。如同漫天飞舞的冥币。在嘲笑着这支三十万大军的无知与覆灭。
萧揽月的呼吸瞬间停滞。
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逆血,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
“噗――!”
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从他的嘴里狂喷而出。
直接洒在面前那堆飞票上。染红了大片的纸张。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右手死死抓起一把带血的飞票。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邺京的方向。
那双原本算计天下、自认智多近妖的丹凤眼里。
终于浮现出一种看透深渊后,歇斯底里的极度恐惧。
他彻底明白了。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权臣。
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把全天下都当成数字沙盘来碾压的怪物。
“方寸……你这……魔鬼……”
萧揽月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漫天飞舞的废纸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