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声清脆。
“北边的仗打完了。朝堂上的肥猪也吓破了胆。”
方寸吐出花生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初丫头。明天去找牙行。在城东富贵坊,再买两套三进的院子。”
云初停下手里的铁碾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粉。
“师父。咱们在太湖底挖出来的金条,在地下钱庄已经洗白了一大半。买十套院子都够了。”
云初声音清冷,没有起伏。
“但现在战乱刚平,京城地价还没涨回来。您不怕套在手里?”
“你懂个屁。”
方寸用折扇敲了敲茶几边缘。
“三十万北境军归顺。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下去。这笔钱很快就会流通到市面上。邺京的物价马上就要翻番。”
“低买高卖。用权力的剪刀差割韭菜。这叫合法的抢劫。”
方寸闭上眼睛。身体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药房里浓郁的当归与防风气味。
这味道,比太和殿里的血腥味好闻一万倍。
吱呀――
后院那扇常年从内部栓死的破木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门轴被利器强行从外部拨开门栓的动静。
嘎吱的药碾子声掩盖了这丝异响。
但云初的耳朵猛地一动。她常年修习暗杀之术,对这种金属拨动木材的声音极其敏感。
她没有转头。
右手极其自然地垂下。顺着宽大的粗布袖口滑入。
四指死死扣住了一把淬了剧毒的精钢短匕首。
方寸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两颗带壳花生。呼吸平缓悠长。
长生者的听力,在门栓被拨动的瞬间,就锁定了门外的呼吸声。
四个人。
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带着一股常年在阴暗处行走的腐朽死气。
不是大魏内卫司的番子。内卫司的人走路喜欢脚跟砸地,带着官家的跋扈。
这四个人,是真正的亡命徒。
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四道穿着灰色连帽斗篷的黑影,如同四只硕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后院。
他们没有走向正房。
也没有拔出腰间的兵刃。
他们呈扇形散开,封死了药房通往外界的所有退路。
为首的一名灰衣人。走到药房门外。
他掀开遮挡面容的斗篷兜帽。
那是一张被烈火严重烧毁过的脸。左半边脸颊全是可怖的增生肉芽。右眼角有一道贯穿到下巴的深刻刀疤。
他无视了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方寸。
烧毁的独眼,死死锁定在站在药碾子旁、穿着粗布青衫的云初身上。
灰衣人上前一步。
双膝弯曲。膝盖重重砸在药房冰冷的青砖地上。
砰。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头颅深低,额头贴紧手背。
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与绝望的大礼。
“属下,大景潜龙卫残部,天字十二号,林枭。”
灰衣人的声音沙哑破裂,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纯正玄铁打造的腰牌。
边缘雕刻着海水江崖。正中间,一个暗金色的“景”字在昏暗的药房里闪烁着幽光。
和当年死在姑苏城外泥水里的赵无恤,佩戴的腰牌一模一样。
林枭将腰牌放在面前的青砖上。
“十二年了。”
林枭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烧毁的脸颊流淌而下。
“我们找了您十二年。”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云初那张冷峻白皙的脸。
仿佛要从这张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被大魏追兵逼入绝境的小女孩的影子。
“殿下!”
林枭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个称呼。
“大魏气数将尽。北境大乱。复国之机已到!”
“属下等,誓死追随长公主殿下!重树大景龙旗!”
药房内。死寂。
只有火盆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云初握着袖中淬毒短匕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眸宛如一潭死水,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名潜龙卫残部。
大景。长公主。复国。
这些遥远到几乎要在记忆里腐烂的词汇,如同几具发臭的尸骨,突然被人在她面前挖了出来。
太师椅上。
方寸依旧闭着眼睛。
他手里的两颗带壳花生。被手指猛地捏碎。
咔嚓。
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充斥着亡国之恨的药房里。
显得极其突兀。极其刺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