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水声哗啦。
几百桶刚从御河里打上来的冰水,泼洒在汉白玉石阶上。大魏禁军拿着粗糙的硬毛刷,拼命刷洗着地砖缝隙里的碎肉与血污。
八具无头尸体被拖走。在雪地上留下八条长长的暗红色拖痕。
血水顺着石阶流下,汇入排水的螭首嘴里。滴答坠落。
红木大箱子重新敞开。
白花花的官铸雪花银,被粗暴地扔回箱子里。银锭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沉闷的金属声。
刚才还溅满鲜血的银子,在冰水的冲刷下,重新焕发出刺痛人眼的冰冷光泽。
整整三百万两。
去黄河边转了一圈。买了一场兵变,买下了三十万北境铁骑的军权,买下了八颗藩王叛将的人头。
最后,一文不少地回到了太和殿的广场上。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冷风刮过他们的脸颊。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整理被风吹乱的官帽。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几百双眼睛,充满着一种面对神明般的极致敬畏,死死盯着站在御阶最高处的那个男人。
方寸。
他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子绯红官服。头戴冰冷的御史铁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擦掉手背上溅到的一滴叛将鲜血。
随手一扔。
沾血的帕子飘落在洗净的白玉石阶上。
方寸转过身。黑色的官靴踏上金砖。大步跨入太和殿。
大殿内。红泥地龙的温度极高。
驱散了方寸身上带进来的风雪寒气。
九龙宝座上。
九岁的幼帝萧启,穿着宽大的明黄色龙袍。缩在椅子深处。
他亲眼目睹了外面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亲眼看着方寸一剑切开左都督的喉管。
萧启的双手,死死抓着纯金打造的龙椅扶手。
雕刻着龙鳞的纯金棱角,深深刺入幼童柔嫩的掌心。皮肉被生生硌破。
一滴鲜红的血液,顺着萧启的指缝渗出。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
他不觉得疼。极度的恐惧,化作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在这股恐惧的深处,一颗充满毒液与怨恨的种子,在九岁孩童的眼底彻底扎根、发芽。
方寸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下跪。他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只是直视着龙椅上的小皇帝。目光冷漠,不带一丝为人臣子的恭敬。
“拟旨。”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空旷的太和殿内回荡。字字如铁。
旁边执笔的秉笔太监,吓得手腕一抖。一滴浓墨砸在明黄色的空白圣旨上。太监不敢擦,赶紧换了一张新宣纸。
“从这三百万两现银里,拨出五十万两。”
方寸竖起右手的一根手指。
“派风闻曹的快马。连夜押送至黄河北岸。”
“绕过各级武将。直接发到三十万北境底层士兵的手里。按人头,当面分发。”
釜底抽薪。收买军心。
方寸用朝廷的钱,买断了北境三十万大军对萧家的最后一丝念想。从此以后,这支铁骑只认方寸手里的飞票和现银。
“剩下的二百五十万两,充入国库。交由都察院亲自封存。”
方寸转过身。视线扫过跪在两旁的六部尚书和九卿科道。
“谁敢伸手摸这笔钱。谁敢在这笔钱上贪墨一文。”
方寸指着殿外白玉广场上的水渍。
“外头那八个没脑袋的降将。就是大魏的规矩。”
轰。
“臣等遵摄政王令!”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声音整齐划一。震碎了大殿穹顶的积灰。
他们跪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他们跪的是站在金砖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
大魏的皇权,在这一刻,被方寸彻底踩在脚底。
碾得粉碎。
半个时辰后。退朝。
风雪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隙,透出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
城南。悬壶堂。
破旧的黑底金字牌匾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铺子的大门紧闭。挂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木牌。
后院药房。
沉重的生铁药碾子,在铁槽里来回滚动。
嘎吱。嘎吱。
云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
她双手握着木柄,用力碾压着槽里的干枯草药。
动作机械。眼神冷峻。
方寸脱下了那身压死人的正一品绯红官服。
他换上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灰布棉袍。双腿盘在宽大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把素面白纸折扇。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粗茶。几颗剥开的带壳花生散落在旁边。
他抓起一颗花生,捏碎硬壳。将红皮花生仁扔进嘴里。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