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毒。是你自己人下的。”
方寸话音刚落。
轿厢侧面的黑暗松林中。
走出了一道纤细、冷厉的身影。
云初。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乌黑的长发被雨水彻底浇透,贴在苍白冷峻的脸颊上。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的手里。倒提着一把精钢锻造的短匕首。
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白色瓷瓶。
正是昨夜。林枭亲手交给她的那瓶大景秘药,“无常散”。
云初走到轿门前。停在林枭的半步之外。
居高临下。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犹如看着一具发臭的尸体。
林枭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云初手里的白色瓷瓶。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剧毒绞杀着他的心脏。但远比毒药更致命的,是信仰的彻底崩塌。
“殿下……”
林枭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和毒血混在一起,顺着烧毁的面颊流下。
“这毒……是您下的?”
“是。”云初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怎么下的?”林枭不甘心。他死也不甘心。
“城南破庙。你们藏身的那口枯井。”
云初将手里的空瓷瓶,随意地扔在林枭面前的泥水洼里。
“昨夜你们离开悬壶堂后。我跟着你们。把这整整一瓶无常散。全倒进了枯井的水源里。”
云初看着林枭。
“你们今天一早。用那井水煮了糙米粥。喝了井里的水。”
“无常散遇水即溶。毒发时间,十二个时辰。”
精准到极致的算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林枭满怀希望地等待方寸毒发身亡的时候。他和他手下的三十名死士,早就把足以致死十次的剧毒,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为什么……”
林枭的双手死死抓着烂泥。指甲翻卷。
他仰起头。独眼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
“为什么!!您是大景的嫡长公主啊!您的身体里,流着大景皇室的血啊!”
林枭凄厉地哀嚎。
“我们找了您十二年!我们像狗一样躲在下水道里,就为了有朝一日,迎您回去复国!”
“您怎么能……认贼作父……杀您自己的死士!!”
云初看着濒死的林枭。
她的眼神,没有因为这番绝望的控诉,产生半点动摇。
她缓缓蹲下身。
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林枭的衣领。将他那张被毒血糊满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我告诉你为什么。”
云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大景亡了。我母后死在太湖边上的时候,那块传国玉玺,就成了一块破石头。”
“这十二年。我跟着师父。学到了一个道理。”
云初的眼底,透出长生者教给她的绝对理智与冷血。
“这世上,没有血脉。没有正统。没有大义。”
“只有活下去的刀。和死掉的烂肉。”
云初松开手。
“你们的复国梦。在十二年前的寒山寺大火里,就该烧干净了。”
“现在。我帮你们,烧个彻底。”
林枭倒在泥水里。
他的心脏停止了最后的跳动。
那只独眼死死瞪着昏暗的夜空。带着无尽的不甘、愤怒与绝望。彻底断绝了呼吸。
大景朝最后的复国火种。在这个暴雨夜,被他们誓死效忠的长公主,亲手掐灭。
雨势渐渐小了。
四周只有满地的毒血和三十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寸坐在轿子里。
他看着云初站起身。
“不心疼?”方寸摇着折扇。语气随意。
云初转过身。
她走到那些尸体中。用手里的短匕首,干净利落地挑断了林枭的颈动脉。
确认死透。
然后。她走到轿子前。
单膝跪在烂泥里。任由泥水弄脏了她的夜行衣。
“死人,给不了我活路。师父教过我,没有实力的血脉,就是招苍蝇的臭肉。”
云初抬起头。目光冷厉。
“他们不死。这大魏的暗探早晚会查到悬壶堂。会查出我的身份。”
“只有死人,才能把秘密永远吞进肚子里。”
方寸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云初。
他收起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从怀里。摸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夜叉恶鬼。
这是都察院风闻曹最高级别的特权信物。刑天令。
拥有此令,无论官职大小,皆可先斩后奏。是方寸赋予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方寸手腕一抖。
金色的刑天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啷。
砸在云初面前的积水里。溅起一朵泥花。
“拿起来。”
方寸的声音,在雨夜中透着无上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悬壶堂的抓药丫头。”
“你是大魏都察院风闻曹,首席执刑官。”
云初伸出沾满泥水的右手。
稳稳地将那枚刑天令攥在掌心。
“属下。遵命。”
方寸靠在雪狐皮垫子上。闭上眼睛。
“把地扫干净。别让明天过路的商客闻到味儿。”
“起轿。回府。”
黑暗的松林深处。四名风闻曹死士悄无声息地掠出。
抬起生铁轿厢的粗大木杆。
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毒血。稳稳地向着邺京城的方向走去。
云初站在原地。
她握着那枚冰冷的刑天令。看着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林枭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脚,将那颗头颅直接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前朝的旧梦,彻底结束。
大魏活阎王手里最无情的一把刀,在这一夜,饮血开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