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素面白纸折扇。扇骨在指尖灵活地旋转。
他连看都没看那份密报一眼。
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苦茶。
“萧揽月。你死得太早了。”
方寸看着折扇上那空无一字的白纸面。
没有了能看破规则的同类,这场名为权力的游戏,连最后一丝悬念都被榨干了。他连陪这群猪玩下去的耐心都耗尽了。
“初丫头。”
方寸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传老子的手令。撤。”
云初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撤?师父,现在正是收网抓人的时候。那些死士的名单,风闻曹掌握得清清楚楚。只要您一句话,今晚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拔了干什么?”
方寸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看透万物的极致嘲弄。
“杀了这个小皇帝。内阁还会推一个更小的出来。杀了一批死士,还会冒出下一批。”
方寸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魏京城布防图前。
目光在黄河的防线上停留了一息。
“老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大魏的满朝文武,天下藩王,做梦都想扒老子的皮。”
“这口锅里的水,已经烧到了一百度。压不住了。”
方寸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京郊大营”的位置。
“老子要退场。就得退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方寸转过头。黑眸死死盯住云初。
“把风闻曹安插在京郊大营、皇宫内院、甚至太极殿里的暗探。全部撤出。”
“撤得干干净净。一个眼线都不留。”
云初的呼吸瞬间停滞。
“师父。这是自断双目。引狼入室。”
“没有这些暗探,小皇帝的人马一旦冲进城,都察院就是个瞎子。您这是把刀柄直接塞进他们的手里。”
“对。老子就是要给他们行个方便。”
方寸转回身。黑色的官靴踏在地砖上。
“猎物不进笼子,老子怎么关门?”
“小皇帝想杀老子。老子就给他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绝无防备的绝佳机会。”
方寸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他们不动手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老子怎么名正顺地在这场叛乱中,被‘挫骨扬灰’?”
云初明白了。
长生者的布局,从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在这个游戏里,随时能够掀桌子走人,且不留任何后患。
“属下遵命。今夜子时前,撤出所有暗网。”
云初单膝跪地。领命。
“还有一件事。”
方寸打开那把白纸折扇。扇骨敲击着手心。
“洗钱。”
方寸走到值房深处的巨大多宝阁前。
伸手在第三排的花瓶底座上用力一转。
咔哒。
多宝阁从中裂开。露出一间极尽宽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堆积如山、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牛皮纸档案盒。
每一个盒子里。装的都是这十年来,方寸抄家灭族、惩治贪官,从满朝文武手里收缴上来的田产、地契、商铺房契。
大魏朝最肥沃的江南水田。扬州最繁华的销金窟画舫。京城最核心地段的四合院。
一半的天下财富,都在这间密室的纸堆里。
“老子要‘死’了。这些带不走的死物,留在手里就是一堆废纸。”
方寸指着那一箱箱的地契。
“把它们。全卖了。”
“通过地下黑市,大通钱庄。以市价的一半,疯狂抛售。谁给现钱,就卖给谁。”
方寸的眼底,爆发出极致的贪婪与理智。
“老子不要白银。一万两白银足有六百斤重,带不走。”
“只要大通钱庄最高面额、全国通兑的无记名飞票!只要成色最顶级的羊脂白玉,和拇指大的东珠!”
“三天之内。把这满屋子的死物,给老子全部提纯成最轻便、密度最高的硬通货!”
长生者逃亡。只带最昂贵的净资产。累赘的田产,全部变成收割最后一波韭菜的镰刀。
云初站起身。
她走到密室角落。拉出一个沉重的大铁箱。
打开箱盖。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百个由最粗糙的麻布缝制而成的灰黑色褡裢。
布料极厚。针脚密实。扔在乞丐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属下已经准备好了。”
云初拿起一个褡裢。用力拉扯了一下缝合处。
“换来的飞票和东珠。全部缝进这些褡裢的夹层里。遇水不化,刀割不破。”
方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密室。坐回太师椅上。
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份都察院官员名册上。
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苏清寒。
方寸的眼神,罕见地停顿了一息。
这十年来。苏清寒从一个只知道死谏的愣头青编修。被方寸一步步调教、捶打。变成了大魏朝堂上真正干实事、有骨气、且懂算计的国之栋梁。
这满朝的贪官污吏中。苏清寒,是为数不多真正干净的一把刀。
“这小子。”
方寸的手指在“苏清寒”三个字上重重叩击了一下。
“留在这里。跟老子一起被炸成灰。太可惜了。”
方寸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风雪。
“去。叫苏清寒滚进来见老子。”
方寸的声音恢复了极致的冰冷。
“老子‘死’之前。得先亲手,把这都察院里唯一顺眼的家伙,踢得远远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