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外。五万大魏禁军的刀枪,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钢铁丛林。
十四岁的小皇帝萧启跨在白马上。他的手死死攥着天子佩剑,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不仅恨方寸,更恐惧方寸。只有那座都察院彻底化为灰烬,他夜里的噩梦才会停止。
“攻门!”萧启嘶吼。变声期的公鸭嗓在风雪中撕裂。
都察院大堂内。
方寸坐在那张代表着大魏最高监察权力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脱下了那件正一品绯红云雁官服。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粗布长衫。
他手里捏着大半截腌得透亮的酸黄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芥菜的酸味混合着粗盐的咸涩,在舌尖霸道地化开。
“师父。火药与暗道都备好了。苏清寒也出了南城门。”
云初从后堂的阴影中走出。
方寸没有回头。他看着大堂门外不断撞击朱漆大门的攻城木,又看了一眼被自己随手丢在书案上的白纸折扇。
“萧揽月死后,这大魏的朝堂,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猪圈。”
方寸的蜀中口音里,透着一种看透万古的极致索然无味,以及一丝隐秘的怀念。
“那头病狼虽然该死,但他懂规矩,知道怎么上桌摸牌。他一死,剩下的全是连筹码都看不懂的蠢货。每天看着这群猪在金砖上磕头,老子腻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酸黄瓜,向后一抛。
云初稳稳接住。
“拿着。这是咱们云氏跌打铺最后的家底。”
方寸拍了拍手上的盐霜。他站起身,右脚脚尖猛地一挑,直接踏开太师椅下方那块伪装的金砖。
一个深邃漆黑的地道入口,赫然显露。
“进了地道,嘴里没点咸味,老子怕想家。”
方寸率先跃入暗道。云初紧随其后。
没入阴影的瞬间,方寸的右手准确地扣住了入口内侧那个隐蔽的黄铜圆环,狠狠向下一拉。
“咔哒!”
沉重的精钢闸门由下至上瞬间弹起,死死咬合,将地道入口彻底封死、抹平。与此同时,地板下方,暗红色的火星顺着火油浸透的麻绳,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就在闸门锁死的下一刹那――
轰隆!
都察院的两扇沉重朱门轰然粉碎。木屑夹杂着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进大堂。
“方贼就在里面!生擒者封万户侯!”
禁军校尉双眼赤红,举着横刀如狂犬般冲入门槛。身后,五百名重甲精锐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校尉冲到书案前。他看到了太师椅上端端正正摆放着的御史铁冠,以及挂在椅背上的绯红官服。
但他没有看到方寸。
他只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猛火油混合的恶臭。
“退……”
校尉的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这半个音节。
轰――!!!
声音在这一瞬间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响,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绝对死寂。
十万斤猛火油与三万斤黑火药的殉爆,释放出毁天灭地的狂暴动能。
都察院巨大的三层主楼,如同一个由内而外被生生吹涨的红色灯笼。刺目的纯白光柱,瞬间冲破穹顶,直刺铅灰色的苍穹。
冲入大堂的五百名精锐禁军,连惨叫都没发出。
沉重的精钢甲胄在数千度的高温中瞬间融化成铁水。他们的皮肉、骨骼、血液,在极度的高热与气压下当场气化。只在四周残存的焦黑墙壁上,印下了几道扭曲的人形黑影。
白光过后,是无尽的烈焰与冲击波。
环形的气浪贴着地面横扫而出。都察院四周高耸的红砖院墙轰然倒塌。
城门外。
爆炸的气浪卷着火星,瞬间掀翻了萧启的白马。
萧启重重跌落在泥泞的雪地里。两道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耳道涌出,滴在白雪上,迅速冻结。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内阁首辅和几个老太监正跪在自己面前,张大嘴巴焦急地呼喊着什么,面容因惊恐而扭曲。
但他听不见。
世界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一阵如同尖锐铁锥刮擦骨膜的、永无止境的死寂耳鸣。
萧启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都察院的火海。
大魏的皇帝,在夺回权力的这一天,聋了。
那个叫方寸的男人,用十万斤火药,彻底炸毁了这位少年天子聆听世间真话的器官。从此以后,这把龙椅上坐着的,只会是一个听不见苍生哀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偏执暴君。
首辅跪在雪地里,双手剧烈颤抖着递上一份刚刚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萧启抢过密折。他的目光刚扫过头两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大魏的国库,空了。
不是账面上的空,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