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不到三成的本金。"
"就锁死了整个东南沿海的修船物资。"
林镇海死死盯着周账房。
"杠杆?"
"什么叫杠杆?"
周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就是……用小钱撬动大钱。"
"比如您有一万两银子,但您通过钱庄的信用,可以做十万两银子的买卖。"
"多出来的九万两,就是杠杆。"
"那个方隐――"
"他用三十万两的现银,撬动了一百一十万两的物资。"
"杠杆比例,接近四倍。"
林镇海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他能听明白一件事――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不是普通的有钱。
他是一个精通金融术的怪物。
一个用银子和纸张,就能杀人于无形的怪物。
"大当家的。"
周账房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那个方隐,今天放出话来。"
"说如果大当家的愿意谈――"
"他有一个'合作方案'。"
林镇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海龙王,东南沿海的无冕之王。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听一个瘸子的"合作方案"了?
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片。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管家和账房。
"说。"
"什么方案?"
造船厂。
黄昏。
夕阳将灰白色的浓雾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橙色。
方寸坐在栈道上。
面前的方桌上,不再是生鱼片。
而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用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
图表的左边,写着"桐油"两个字。
图表的右边,写着"生丝"两个字。
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四个字――
"以物易物。"
云初站在他身后,轻声禀报。
"林镇海的人来了。"
"是他的账房先生,周铁算盘。"
"带了三名随从。没有带刀。"
方寸点了点头。
"让他过来。"
片刻后。
周账房踩着泥泞的栈道,走到方寸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枯树枝挽着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让海龙王吃瘪的人?
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穷书生。
"坐。"
方寸指了指对面的破木凳。
周账房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方寸没有寒暄。
他直接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图表。
"周先生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桐油。生铁。"
"这些东西,我手里有。"
"但我不卖。"
周账房的脸色微变。
"万爷的意思是――"
"我说了。我不卖。"
方寸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可以'换'。"
他用手指在图表上划了一条线。
"桐油换生丝。"
"具体来说――"
"我用桐油和生铁,换林爷手里的生丝。"
周账房皱起眉头。
生丝,是东南沿海最值钱的大宗出口商品。
大魏的生丝,经由泉州港运往南洋、西洋,价格能翻五到十倍。
林镇海的海盗帝国,除了收保护费和劫掠商船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垄断生丝的海上贸易。
"怎么个换法?"
周账房警觉地问。
方寸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契约文书。
推到周账房面前。
"这是一份'远期期权契约'。"
方寸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内容很简单。"
"第一,我现在以市价的七成,向林爷提供桐油十万斤、生铁十五万斤。足够修缮他fleet里五十艘主力战船。"
周账房瞳孔微缩。
七成市价?
这价格……几乎是在做慈善。
但周账房做了二十年账房,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呢?"
"条件在这里。"
方寸点了点契约文书的第二条。
"作为交换,林爷需要跟我签一份'生丝看涨对赌协议'。"
"协议内容:三个月后,我以每斤二两白银的价格,从林爷手里购入生丝五万斤。"
周账房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生丝的市价,是每斤三两二钱!三个月后是生丝出口的旺季,价格只会更高!"
"二两?你这是抢劫!"
方寸不急不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先生。坐下。"
"听我把话说完。"
周账房喘着粗气,重新坐下。
"二两的价格,确实低于现在的市价。"
方寸慢条斯理地说。
"但周先生想过没有――"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的价格跌了呢?"
"跌到一两五钱,甚至一两呢?"
周账房冷笑。
"不可能。生丝是硬通货。南洋和西洋的需求年年增长。价格只会涨,不会跌。"
"是吗?"
方寸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南洋爆发海战呢?"
"如果西洋的弗朗机人和红毛人在马六甲打起来了呢?"
"如果大魏朝廷突然下达海禁令,封锁所有出口口岸呢?"
"这些事情,谁能保证不发生?"
周账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寸继续说。
"这份对赌协议的精髓在于――"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市价高于二两,比如涨到了四两。那么林爷按二两卖给我,他亏了二两的差价。"
"但如果市价跌到了二两以下,比如跌到了一两。林爷仍然按二两卖给我。"
"他每斤多赚了一两。"
"换句话说――"
方寸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了林爷一个'保底'。"
"不管市场怎么跌,他最少都能拿到二两一斤的价格。"
"而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
"如果市场涨了,他少赚一点而已。"
周账房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年账房。他当然能听懂这份协议的逻辑。
从表面上看,这份协议对林镇海似乎并不算太苛刻。
毕竟,生丝价格在短期内暴跌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眼下林镇海最紧迫的问题,是修船。
没有桐油和生铁,他的舰队就要瘫痪。
舰队瘫痪了,别说生丝卖四两还是五两,他连命都保不住。
但是――
周账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推了推Γ锤纯醋拍欠萜踉嘉氖椤
"万爷。"
"这份协议里,有一条我不太明白。"
"这里写着――'林镇海承诺,在五万斤生丝交割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名下生丝出售给第三方'。"
"这是什么意思?"
方寸微微一笑。
"这叫'排他条款'。"
"很简单。既然林爷跟我签了协议,那他的生丝,就不能再卖给别人了。"
"否则――"
方寸指了指契约最后一条。
"违约者,赔偿十倍货款。"
周账房的手开始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份看似温和的"保底协议"。
加上一个"排他条款"。
再加上一个"十倍违约金"。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就不是什么"合作方案"了。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用银子打造的、精密无比的笼子。
一旦林镇海签了字。
他的五万斤生丝,就被彻底锁死了。
不能卖给别人。不能用来抵押借款。不能用来周转资金。
而这五万斤生丝,几乎是林镇海今年全部的生丝库存。
也就是说――
方寸用十万斤桐油和十五万斤生铁,换来了对林镇海全年生丝收入的绝对控制权。
更可怕的是――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价格真的大涨。
方寸可以用二两的价格,从林镇海手里拿到价值四两甚至五两的生丝。
一转手,就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暴利。
而如果生丝价格跌了――
方寸用二两的"保底价"买入,看起来是亏了。
但别忘了。
方寸手里还握着林镇海三百五十万两的债务。
他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他在乎的――
是从根子上,把林镇海的经济命脉,一点一点地绞断。
"周先生。"
方寸看着脸色煞白的周账房,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可以回去跟林爷好好商量。"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如果林爷不签――"
方寸端起茶杯。
"那也没关系。"
"我的桐油和生铁,可以卖给泉州港的其他船主。"
"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镇海最致命的软肋。
如果方寸把桐油和生铁卖给别人――
那些中小船主,就能修好自己的船,出海做生意。
而林镇海的船,只能烂在港口里。
此消彼长。
那些原本臣服于海龙王的中小势力,一旦发现自己有了船而林镇海没有――
他们会怎么做?
周账房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
双腿发软。
"万爷……我……我这就回去禀报大当家的。"
"不急。"
方寸从桌上拿起一块生鱼片,蘸了点芥末,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周先生。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林爷――"
方寸咀嚼着生鱼片,含糊不清地说。
"杠杆这个东西。"
"用好了,能撬动一座金山。"
"用不好――"
他咽下鱼片。
"能撬断自己的脊梁骨。"
"让他想清楚。"
"他到底是要跟我合作。"
"还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无所谓。"
方寸靠回轮椅。
"反正――"
"坐在这破船厂里,吹吹海风,吃吃生鱼片。"
"挺好的。"
周账房踉踉跄跄地走下栈道。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夜色降临。
泉州湾的海面上,星光与渔火交织成一片。
方寸坐在栈道上。
手里捏着第三个海蛎子。
咔。
刀尖扎入贝壳缝隙。手腕一拧。蛎壳应声而开。
他仰起头,将海蛎子连同泥沙和海水一起倒进嘴里。
闭上眼睛。咀嚼。
"初丫头。"
"在。"
"你说,林镇海会签吗?"
云初沉默了一瞬。
"会。"
"他没有选择。"
方寸笑了。
"初丫头。你越来越聪明了。"
他将空壳扔进海里。
"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是最容易对付的。"
"因为他只能按照你给他画好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而那条路的尽头――"
方寸的目光穿过浓雾,望向远处林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是我早就给他挖好的坑。"
海风呼啸。
灰白色的浓雾从海面上翻涌而来,将整座造船厂吞没。
在浓雾深处,那座朽烂的造船厂,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正张开血盆大口。
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地,自己走进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