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上,几个小崽子果然机灵起来。
到了河沟边,他们停下来洗脸洗手,一个个蹲在河边,用手捧水往脸上泼,互相帮着搓掉黑灰。
要不是余坤安催促,他们怕是还要在水边玩上一阵。
更让余坤安哭笑不得的是,这几个小子一边走一边还在商量串供。
“等会儿阿奶问起来,咱们就说……就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得衣服都是黑的?阿奶才不信呢!”
“得了吧,反正回去天都快黑了,阿奶应该看不见,我们都不要提……”
余坤安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压低声音的讨论,满脑门黑线。
他忍不住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熊?
等回到家,天色已经灰暗下来了。堂屋里的灯已经亮起来。
几个小崽子还啥都没察觉,笑嘻嘻的提着篮子冲进堂屋,向余母展示他们的劳动成果。
“阿奶!你看!毛豆都摘完了!满满三篮子呢!”
“还有豆叶,都摘下来了,明天喂羊!”
“我们干得可快了!”
他们仰着小脸,等着表扬。
不成想,余母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从头发看到脚,越看脸色越沉。
“都给我站好!”余母转身就从门后抽出一根细竹条。
几个孩子瞬间蔫了,乖乖贴墙站好,像一排小鹌鹑。
“说说,都干什么好事了?”余母用竹条指着他们,“看看这衣服!一天都穿不到头,我见天儿的给你们洗衣服、洗被子,
你们倒好,一个不注意,连脏衣服都不脱就往床上滚……”
余文波小声:“阿奶,我们摘了好多毛豆……”
“摘毛豆我看见了!”余母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们这衣服,是怎么回事?脸洗干净了,就当我看不到了?
早上玩水,下午玩火,你们能耐啊!明天是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余坤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啧了一声:“是该敲打敲打,这三天不打,是要上房揭瓦了。”
话音刚落,他就收获了几道控诉的目光,。明明刚刚在山上都还好好的,怎么刚回家就落井下石了。
余坤安继续添柴加火:“对了,他们几个说了,今晚不用吃晚饭,烧毛豆烧花生吃饱了。”
“行啊,”余母气笑了,“正好今晚省米饭了。你们都给我站这儿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睡觉!”
几个孩子垂头丧气的贴着墙,不敢再说话。
晚饭时候,外面忽然飘起了雨点。先是吹起大风,随后稀疏的几滴雨水落下。
余坤安赶紧招呼着把院子里晾晒的东西都搬进屋,辣椒菌子香料……
等忙活完,雨已经下大了。
被训了一顿的孩子们已经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乖乖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
难得的安静。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的坐着,没有吵闹,没有追逐,显得格外乖巧。
余文源拿着把蒲扇,凑到余坤安身边,一下一下的给他扇风。
“阿爹,你热不热呀?”
“不太热。”
“那你累不累啊?我帮你捶捶背。”
“行,你捶吧。”
余坤安享受着儿子的殷勤,顺便想看看这小崽子肯定有什么小心思。
果然,等到回屋睡觉的时候,余文源的小心思暴露了。
外面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的,像催眠曲。
就在余坤安快要睡着的时候,余文源在小床上开口了。
“阿爹,阿涛哥和阿泽哥他们是不是要开学了?”
“嗯,快开学了。”
“阿爹,阿波哥也说他要去上学了。”
“嗯。”
“阿爹我也想去上学。”
余坤安本来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清醒了些:“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去上学。”余文源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王清丽在黑暗里轻声笑了。
“大儿子,你还太小,学校不收。”余坤安翻了个身,面向儿子的小床方向,
“人家学校有规定,要满了七岁才能上一年级。你今年才五岁,还差着呢。”
“为什么啊?阿涛哥说四舍五入,我就十岁了。”余文源委屈了。
余坤安咳咳两声:“儿子,按照你爹的年纪,还生不了十岁的娃……”
王清丽听他嘴上没遮没拦的,暗里拧了一下他胳膊,他直接用力鼓起肌肉,没让她得逞。
余文源还继续争取:“阿涛哥他们都上学了,家里就剩我和弟弟,不好玩的。”
“不是还有晓萱和晓宁吗?”
“她们是女孩子,喜欢玩布娃娃,我不喜欢。”余文源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和阿波哥一起上学。”
“你不想带妹妹了?你阿娘肚子里的妹妹快生了,你要是上学了,谁帮阿娘带妹妹?”
“我早上上学,晚上回来带妹妹!”小家伙安排得还挺周全。
“你阿涛哥他们是要去城里上学,住在城里,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余文源不说话了。黑暗中,能听见他翻身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那我也要去城里上学。”
“还有我。”
余文洲一直是他哥的跟屁虫,虽然可能连上学是什么都不太明白,但哥哥要去,他也要去。
“行了,等妹妹长到和阿洲这么大的时候,你们就能去上学了。”
“阿爹骗人!”余文源不依,“妹妹都还没生出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很快的。孩子都是见风长的,多吹吹风,就长大了。”
余坤安随口一说,没想到两个小崽子当真了。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小脚丫踩在地上的声音,两个孩子竟然下床了。
“你们干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