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宣室殿里,盯着墙上那幅疆域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么大的江山,以后谁来守?
太子刘据?那个连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都应对不了的软蛋?
刘彻的眼眶泛红了。
“朕打了一辈子仗……”
他的声音碎了。
“朕把匈奴赶到了漠北,把河西走廊收回来了,把西域打通了。”
“朕做到了秦始皇都没做到的事。”
“凭什么朕也要变成一捧黄土?”
他拿剑的手举起来,指着头顶。
“朕不甘心!”
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三千甲士全低下了头。
他们从没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不是天子。
是一个快死的老人。
陆长生在刘彻面前站着,听完了他最后一个字。
“不甘心。”
陆长生重复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动了。
极快。
快到门口的校尉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陆长生的右手抬起,手掌摊开,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刘彻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酒肆里响起。
刘彻整个人往右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柜台边角上。天子剑脱手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转着圈滑到了墙根底下。
门外的三千甲士全傻了。
前排的弓弩手嘴张开了,弩机都忘了端。长戟手握着戟杆,手指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亲眼看见了。
一个卖酒的掌柜,扇了大汉天子一巴掌。
校尉的手搭在刀柄上,拔出来一寸,又推回去了。
不是不想动。
是全身的骨头在告诫他……动了就死。
刘彻扶着柜台站稳,半边脸火辣辣地烧着。嘴角磕破了,一丝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抬起头,瞪着陆长生。
那双眼睛里塞满了难以置信。
从生下来到现在,五十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陆长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扇出去的姿势。
“清醒了没有?”
刘彻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血从嘴角往下滴,滴在龙纹暗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你……”
“你求的是仙?还是心里怕死?”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怕死就说怕死。别拿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来糊弄自己。”
“卫青替你扛了一辈子,累死的。霍去病替你打了一辈子,烧死的。”
“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在吃仙丹。”
“你在养方士。”
“你在把他们拿命换回来的大汉,一口一口喂给那帮骗子。”
刘彻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反驳,但张了三次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他没得反驳。
陆长生弯腰,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把天子剑,抖了抖上面的灰,搁在柜台上。
“你想让大汉不散,就别找什么长生。”
“你还活着一天,就把这一天的事办好。”
“该杀的方士杀了,该省的钱省了,该认的错认了。”
“你不是没时间了。你是把时间全浪费了。”
陆长生走到门口。
三千甲士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步。
陆长生没看他们。
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刘彻,你再这么折腾下去,用不了十年,大汉会出一场你想都不敢想的大祸。”
“到时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皇后、你的卫家,全得替你陪葬。”
说完,陆长生迈过门槛,穿过三千甲士让开的窄道,一步一步走进长安的夜色里。
没人拦他。
没人敢拦。
酒肆里,刘彻一个人扶着柜台站着,左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的血还没干。
他低头,看见了柜台上那半碗凉茶,那块擦干净的抹布,还有太阿剑削下来的一圈苹果皮。
门外,一个校尉壮着胆子凑过来。
“陛下,要不要追……”
“滚。”
刘彻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左脸。
那个掌印烫得发麻。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最后那句话。
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皇后、你的卫家,全得替你陪葬。
窗台上,十样旧物挤在一起。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干。木山。木云。石头。酒碗。白棋子。
刘彻盯着那颗白棋子,盯了很久。
门外的校尉听见酒肆里传出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柜台上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直砸了七八下,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