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越庭让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没有意识,不能说话,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以第三视角静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华丽吊灯悬挂于天花板上,灯光映照,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一旁是纯黑香木桌,不远处铺了大片手工繁杂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爬来爬去的小崽子已经一岁多l,穿着浅蓝色的连l衣,口水巾湿了一大块,嘴里还在不停地掉水晶吊坠。
不多时,门口传来动静,孩童时期的傅越庭放学回来,提着书包面无表情经过地毯。
小团子立马兴奋拍拍手,攥着自已的玩具小车哼哧哼哧往他脚边爬,爬过来后就仰起一张嫩生生的脸冲他咯咯笑。
“锅、锅锅……”
一开口,奶团子的口水就啪嗒往下掉,莲藕小胖手费力地把那只玩具车举起来,“锅锅…玩车车……”
傅越庭垂眼看着脚下那个笑盈盈的小东西,手还没伸出去就瞥见了旁边佣人那副警惕而担忧的神色。
忽然兴致全无,他收回手利落转身,没再理会身后那口齿不清的挽留叫喊声。
然后画面一转,奶团子变大了,很快到了换牙期。秦婉严令禁止他的糖果摄入量,从之前的一周四颗糖果减少到了一周两颗。
傅清棠撅着嘴,很不开心。可当晚还是揣着那两颗草莓水果糖来到傅越庭的房间,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给他。
“哥哥,草莓味的!”
“两颗都给你!”
傅越庭坐在书桌前,冷漠拒绝,“我不喜欢吃糖。”
“没有小朋友不喜欢吃糖!”傅清棠不相信,把糖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尝尝嘛,好甜的!”
“我说了,我不吃。”
傅清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吃糖啊?是因为牙疼吗?”
“我也牙疼,妈妈说我再吃糖牙牙就长不出来了,这实在是太可怕啦!”
他说话漏风,因为豁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些滑稽,却也可爱。
傅越庭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两颗都给我?”
从前傅清棠会把糖果攒起来,等集齐一周四颗的量后再平分出两颗给他,虽然那两颗糖的最终归宿永远是傅越庭房间的垃圾桶。
但这次,傅清棠只有两颗糖果,却还是把两颗都给了他。
傅越庭想,一定是因为愚蠢的傅清棠还没有学会算数,所以才会轻易给出全部。
傅清棠却咧嘴笑起来,露出那两个黑乎乎的门牙豁口。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呀!要和最最喜欢的人分享!”
“我最最喜欢哥哥了!”
傅越庭皱起眉,思考。
最喜欢的人?
傅清棠天生就嘴甜,惯常爱和母亲撒娇,也时常能哄得严肃古板的父亲喜笑颜开,这些小甜话更是张口就来,他甚至对家里的司机、保姆、让饭阿姨都表达过这种喜爱。
例如“赵叔叔开的车最稳,我最喜欢赵叔叔了。”
又比如“小田阿姨让的饭世界第一香,我最喜欢小田阿姨……”
类似的话数不胜数,因此傅清棠的“最喜欢”根本就不真诚,也一点都不特别。
况且,连亲生的父母都不喜欢他,怎么可能还有人会最喜欢他?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最喜欢他!
由此看来,傅清棠就是个小骗子!小撒谎精!
于是傅越庭在傅清棠期盼的目光中接过了那两颗糖,只是这次他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在傅清棠离开后处理那些糖果,而是当着他的面,抬手,直接将糖丢进了地上的垃圾桶里。
裹着亮晶晶糖纸的糖果砸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道轻微声响。
“我不喜欢吃你的糖,”
傅越庭面无表情看着他,说,“我也不喜欢你。”
最后傅清棠是嚎啕大哭着跑掉的。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在他跑后,经过反复翻身一夜挣扎还是无法安然入睡的傅越庭,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像在掩饰什么,明明是自已的房间,好像怕人发现似的,动作很轻很慢地来到那个垃圾桶旁,然后俯身,伸手,又将那两颗包装精致的草莓糖捡了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么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