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港城回归;京九铁路正式运营;亚洲爆发了金融风暴。
也同样是这一年,颜青山终于到了16岁。
刚满16岁的颜青山,对外面的世界基本上一无所知,他在院长办公室里,正面临人生中第一次“选择”。
颜院长找他过去,问他接下来是想读书还是出去打工。
这是所有福利院孩子必须要走的流程。
按照约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他们可以选择继续读书,或者出去做工。
如果出去做工,就要上交一半工资,作为回馈给福利院的“抚养费”。
“我不喜欢念书,想出去打工。”颜青山早就考虑好了,这样跟院长说。
福利院人数多,开支巨大,尽管上头一再提倡“科教兴国”,但院长私心里还是希望多出去一些大孩子打工的。
他看着颜青山,这个高大却瘦削,一直沉默寡,总抢着帮院里干活的大孩子,不知怎么,突然就有点于心不忍。
“你成绩虽然不是拔尖,但也在及格线往上,想读个中专,在学校学门手艺还是可以的。”他说。
颜青山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院长,我不是读书的材料,还是出去打工,在实践中学吧。”
这话也不全是撒谎,颜青山脑子还行,但总没办法全心全意用到学习上。
正值发育期,他每天都觉得饿。经常上第三节课就肚子狂叫,头昏眼花。
非常想快点离开学校去挣钱,吃口饱饭。
初中毕业前夕,老师让学生们上台说自已的理想。
全班同学,十几个想当医生的,十几个想当老师的,另有警察、法官若干,老板两个。
颜青山想了想说:“我开饭店吧,饺子馆,包子铺都行。”
全班哄堂大笑,他自已也站在讲台上笑。
其实,他哪有什么理想?
硬说有的话,那就是吃饱饭。
自已吃饱饭,让小妹吃饱饭,如果还有余力的话,让全福利院的孩子都吃饱饭。
“小妹”就是陈碧华。
院长夫妻一个姓颜,一个姓陈,所以全福利院的孩子,男孩都姓颜,女孩都姓陈。
他和陈碧华是差不多同一年来的。
这一批孩子里,他最大,陈碧华最小,全院都叫她“小妹”。
十年过去了,院里孩子多了一批又一批,但这个称呼留了下来。
新来的孩子都比“小妹”小,但她也依然是小妹。
那些孩子叫她“小妹姐”。
小妹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于是,颜青山去打工了。
街道办的人把他介绍进了有福饺子馆。
“这馆子名字好,你第一份工作在这里,以后也有福。”院长签字时,对他和颜悦色。
颜青山憨厚笑笑。
第一个月工资,颜青山开了180元。
当时谈的是240元一个月,但按照惯例押10天工钱,所以到手只有160元。
老板看他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在几个服务员里干活最多,便额外发了20元奖金。
发工资的这天他休班,手里拿着18张簇新的“大团结”票子,颜青山回了福利院。
他交了90元给院长,院长夫妇高兴地满脸堆笑,夸他长大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一起回来交抚养金的颜强说他傻,明明交80元就可以。
“那20元奖金你不说谁知道?在福利院这么多年,你穿过一件新衣裳,吃过一顿好饭没有?”
他愤愤不平,“谁知道国家的那些补贴,好心人的捐赠,让这两口子干什么用了!”
颜青山只是笑笑:“嗐,都不容易。”
接下来便任凭颜强数落,宣泄自已的愤怒情绪,一句话不说了。
等颜强数落够了,他才问:“你看见小妹了吗?小妹放学了没有?”
“这个时间应该在食堂吧?你吃饭了吗?早点去,还能赶上白面馒头。”颜强说。
颜青山当然没去跟孩子们抢馒头,他在饺子馆虽然不能顿顿吃饺子,起码能吃饱。
这里面不少孩子都在长身体,估计也跟他一样,天天觉得饿,他已经工作了,不差这一顿。
他在食堂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