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的目光在甄嬛面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那弧度像茶盏边缘将落未落的水珠,悬在那里,要坠不坠。
“莞嫔来了。本宫瞧着,气色倒比前些时日好了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甘露寺清修一场,想来是沾了佛光的缘故。”
甄嬛立在殿中,黛蓝色的身影在满殿华服中像一截被遗落在角落的暗色布料。她没有抬头,睫毛垂下一片极淡的阴影,声音温婉得像一盏泡得恰到好处的茶。
“皇后娘娘挂念。佛光普照,众生平等,嫔妾不过是万千尘埃中的一粒,能沾上一星半点已是福分。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才是真正有佛缘的人。”
宜修端起茶盏,盏盖轻轻拨过浮沫,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响。“佛缘不佛缘的,倒不在位份高低。心诚则灵。莞嫔在甘露寺替皇上祈福,替后宫祈福,这份诚心,本宫是知道的。只是——”她顿了顿,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诚心归诚心,规矩归规矩。莞嫔回宫这些时日,可还住得惯?”
甄嬛的睫毛微微一颤。住得惯。长春宫偏僻冷寂,份例被克扣殆尽,连茶叶都是陈年的碎末。她抬起眼,那双雪亮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潭望不见底的静水。
“回皇后娘娘,嫔妾住得惯。嫔位本该享的份例,内务府都照应到了。至于旁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嫔妾不敢奢求。能在宫里有一席安身之地,已是娘娘恩典。”
照应到了。她说的是“照应到了”,不是“照应得好”。一句“不敢奢求”,更是将宜修克扣份例的事轻飘飘地提了一笔,却又没有半个字的怨怼。宜修唇角的弧度淡了一分。
“莞嫔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她将茶盏搁回几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甘露寺的斋饭,倒比宫里养人。本宫瞧你,话里话外都透着机锋。”
“娘娘谬赞。”甄嬛微微屈膝,姿态谦卑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茎的草,“嫔妾不过是有一说一,不敢在娘娘面前耍什么机锋。若语有不周之处,还请娘娘宽宥。嫔妾久居宫外,宫里的规矩生疏了许多,往后还要请娘娘多多教导。”
每一句都接住了,每一句都顶回来了。用最谦卑的姿态,说最滴水不漏的话。宜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殿中的空气像一根被无声拧紧的弦。
旻常在萨克达绵舒坐在末位,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从甄嬛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钉在了甄嬛身上,像一根被火烧红了的铁针。甘露寺。她听到这三个字时,牙关便咬紧了。
数月前,甄嬛尚在甘露寺,想回宫,求到了她阿玛萨克达蔚恒头上。阿玛在朝中向来谨慎,从不参与后宫纷争,那一次却不知为何应承了下来。她不知道阿玛究竟替甄嬛做了多少,只知道没过多久,阿玛便遭了贬官训斥。贬他的折子是乌拉那拉聿远递上去的——皇后的族弟。而皇帝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她后来才从额娘口中拼凑出御前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