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装,通体素净,不施脂粉,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妃嫔中本不打眼。可她站起来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不是衣裳,不是妆容,是她周身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冷冽之气,像一把被藏在鞘中太久的刀终于被人抽了出来,寒光乍现。
“皇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驯兽女特有的、从风里雨里磨出来的沉与硬,“仅凭一封不知从何处搜出的庚帖,便定一个亲王与一个嫔妃的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甄福晋对莞嫔素有嫉恨,对王爷积怨已久,这满殿的人方才都看在眼里。她呈上的物证,焉知不是伪造?她带来的人证,焉知不是被她收买?”
年世芍端坐在年世兰下首,月白色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她听见叶澜依的话时,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她的目光从叶澜依面上极快地掠过,然后微微偏过头,看了江采苹一眼。
那一眼极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点头,没有使眼色,只是一个主母在看自己侍妾时再寻常不过的一瞥。江采苹跪在殿中,青灰色的衣裳在满殿锦绣中像一截被遗落在角落的素布。她抬起头,与年世芍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然后她重新面向皇帝,额头触上青石地面,磕了一个极沉极稳的头。
“奴婢方才所,句句属实。”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若有半字虚——让奴婢此生不得好死,来世堕入chusheng道,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满殿死寂。那个词是不能随意说出口的,没有人会拿它来圆一个谎。
叶澜依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了。她看着江采苹叩在地面上的额头,看着那个毫无退缩的姿态,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的搅局非但没有替允礼解围,反而给了江采苹一个发毒誓的机会,把那桩本就无可辩驳的罪行钉得更死了。她弄巧成拙了。
那张素来冷峻而从容的面孔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从指缝间溜走、自己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对。”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她是与果亲王有情。那又如何?”
满座皆惊。宜修的瞳孔猛地一缩。李静方才还伏在曹琴默肩头抽泣,此刻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张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琴默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安陵容的眼帘倏地抬起,又缓缓垂了下去。连年世兰的睫毛都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