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殿中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殿门处那片刺目的秋阳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皇上,您已经老了。后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争的是您的恩宠,还是您的权势?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您有那么多妃嫔,您记得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吗?您知道她们夜里冷不冷、病时疼不疼、被人欺负时有没有人替她们说一句话吗?”
她转过头,望向皇帝。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惧色。
“可果亲王不是。他待一个人好,便是拿命去待。她在雪地里发烧,他便脱了衣裳去雪地里冻着,冻透了再回来抱着她,用自己当一块冰替她降温。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做到?您能做到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沉到一个更低的、像是在说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他本就该坐上那把龙椅。他才配。”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宜修坐在主位上,手指按在扶手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她早就知道叶澜依对允礼的别样情愫——这个驯兽女出身低微,性子却烈得像一匹不肯套笼头的野马,从来不懂什么叫收敛,什么叫隐忍。她以为叶澜依至少还保留了一丝理智,至少不会在御前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可叶澜依说了。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该承认的事实。
宜修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祺贵人在储秀宫里耗着等死,叶澜依在御前自掘坟墓,左右臂膀,一日之间,皆失。她多年的心血,断送得干干净净。她把所有算盘都打了一遍,把所有人头都点了一遍,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到头来,她身边的人,不是被对手算计死的,是自己把自己蠢死的。这世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你千算万算,最后输在了棋子自己把棋盘掀了。
她端起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许久。茶已经凉透了,凉得刺骨。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叶澜依面上缓缓移开,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皇帝面上。她的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鼓重新蒙上了皮,敲出来的声音虽然闷,却还是鼓。
“宁常在出无状,冒犯天威,按宫规当严惩。然——”她顿了顿,从主位上缓缓站起来,浅黄色的衣摆在起身时微微一沉,“今日之事的核心,是果亲王与莞嫔秽乱后宫、欺君罔上。此罪已有铁证,非三两语可推诿。臣妾请皇上——先行发落主案。宁常在之事,容后再议。”
她的声音依旧是端方的,姿态依旧是镇定的。只是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搁在几上时,指尖在盏沿上微微颤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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