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杀降。这两个字,是白起身上最沉重、最黑暗的标签。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杀降卒。这是战争最基本的底线,是人性最后的遮羞布。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把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几个老将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们崇拜白起,但他们无法为白起洗白“杀降”这件事。四十万条人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这也是芈八子他们短命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用了白起,得承担某种‘因果关系’。”
殿内鸦雀无声。
因果关系。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信命,有人信因果,有人觉得凡事都有报应。白起杀降,秦国后来遭了报应——二世而亡。这个因果关系,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有人能证明,但也没有人能反驳。
高阳公主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袖子。长乐公主的目光低垂,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秦栎阳靠在我怀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大秦的兴衰,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厮杀、在朝堂上沉浮、在历史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向前走的人们。白起,李斯,商鞅,吕不韦——每一个人都曾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每一个人都曾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可最终,他们都被命运掌控了。
她抬起头,望着我的脸,轻声问了一句:“夫君——那你呢?你会不会也有……因果?”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秦栎阳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坦然,有笃定,还有一种“你们都想多了”的随意。
“我?”我耸了耸肩,“我没有因果。因为我不在这个因果里。我又没杀降,所以我没动手,交给了秦始皇去处置李斯赵高胡亥。”
秦栎阳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
我也没有再解释。有些事情,说多了反而无趣。
我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群臣的表情各异,有人陷入了沉思,有人还在回味刚才的话,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写日记了——今天朝堂上的事,够他们写好几本了。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扯远了。不说白起了。说来说去,都是死了几百年的人。”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扯远了。不说白起了。说来说去,都是死了几百年的人。”
我转过身,看着四位公主——秦栎阳靠在我怀里,秦阴嫚站在我身侧,高阳公主攥着我的袖子,长乐公主目光温柔地望着我。四个人的脸,四种不同的表情,但眼底的底色是一样的——信赖。
我伸出手,挨个揉了揉她们的头发,秦栎阳的、秦阴嫚的、高阳的、长乐的,一个都没落下。
“走吧,”我说,“朝也上了,饭也吃了,人也审了。该回去了。”
秦栎阳从我怀里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秦阴嫚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我揉乱的头发,嘴角挂着温柔的笑。高阳公主松开了我的袖子,转而挽住了我的胳膊。长乐公主走在最外侧,步履从容,面若桃花。
我带着四位公主,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敞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比今早整齐了许多。不是因为他们更怕我了,而是因为他们开始理解我了——理解我为什么能坐在朝堂上吃白切鸡,理解我为什么敢在帝王面前嬉笑怒骂,理解我为什么能把八百年前的帝王将相随手召来又随手送走。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送着我们离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穿过整座大殿,穿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穿过殿外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广场,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后。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退朝。”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回荡。
群臣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恭送陛下——”
李世民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从侧殿走了出去,步伐稳健,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群臣直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朝会,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离奇的一次了。先是吃早饭,再是复活的秦始皇和扶苏从天而降,然后是胡亥、赵高、李斯被押解受审,最后驸马爷在朝堂上点评白起,把“杀降”和“因果关系”挂在嘴边,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户部尚书站在文臣班列中,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蛋,望着殿门外那片空旷的广场,幽幽地说了一句:“这位驸马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宰相大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笏板,目光深邃地望着殿门外那片阳光。他的胡子上还沾着一点白切鸡的油光,但他浑然不觉。沉默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我们大唐,或许真的有福了。”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能把垂死的长乐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一个能把死了八百年的人复活的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凭空变出满桌食物的人——这样的人,不管他是神是仙是妖是怪,总之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就好。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那是陛下的头疼事。
殿外,阳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街道上,早市的喧嚣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午前的悠闲与慵懒。我带着四位公主,走在回高阳公主府的路上,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秦栎阳挽着我的左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白切鸡。秦阴嫚走在我的左侧,安静而从容。高阳公主挽着我的右胳膊,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长乐公主走在最右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又是寻常的一天。
不。
是不寻常的一天里,寻常的一个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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