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月定定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
江绾月定定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
其实他之前隐藏得真的很好,她原是一点也没瞧出端倪的,直到他用蛊惑的语调诱她喊他“小叔叔”。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两个在红尘泥淖里打滚、都戴着无懈可击面具拼命演戏的骗子,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精准地嗅到了对方身上那一丝极力掩藏的、同类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平缓,却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伪装:“你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事,又冒着风险连夜放我走,无非是想看到两种结果。”
“要么,将我从他身边抢走。”
“要么,让我永远離开他。”
“无論哪一种,都会让衔玉痛不欲生。”
江绾月一字一顿。
“我说的对吗,上官公子?”
上官悔脸上的惊愕终于出现了半息的僵滞。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睫,语气急切地辩驳:“茗儿姑娘怎么会把我想得这般不堪!我与衔玉从小一起长大,我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又怎会生出这等害他的恶念……”
他嘴上还在拼命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白纸,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来,在视他为污点的父亲面前做狗,在拿他当刀使的兄长面前装傻,在侄儿们面前更是披牢了那身至纯至善的怯弱白皮。那么多自诩洞若观火的修仙大能,都没人能撕开他这层几可乱真的伪装!暴露感化作实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疯狂窜上后脑。指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那藏在指骨间的暗金细针已然感受到了主人的癫狂,发出细微的嗡鸣。
杀了她!立刻绞碎她的喉咙!才能永远封死这张看透他真面目的嘴!
可……可为什么,他的心跳却快得要命?
就好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踽踽独行、寂寞了上百年的孤魂,突然转过头,发现竟然有人举着火把,看清了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对他说:我看到你了。
恨吗?他当然恨!他恨不得活剥了上官衔玉那张不谙世事的皮!
恨他一出生就被整个瑯嬛金阙捧在掌心,恨他金尊玉贵,要风得风!更恨他那一身被无数天材地宝滋养出来的、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摧折的张狂傲骨!恨他的无忧无虑!恨他的澄澈干净!恨他那令人作呕的赤子之心!
凭什么?!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他什么都有!而自己,除了这一身下贱媚骨,什么都没有?!就连眼前这个女人都是他的,甚至此时此刻!还在为了他来质问自己!
而自己呢?自己有什么?!
凭什么都是上官家的血脉,上官衔玉就能做云端上的白鹤,而他却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披着仙家君子外皮的chusheng,在他和他娘亲身上没日没夜地轮番泄欲!
凭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生父、那个所谓的家族老祖接走自己时,非要当着他这个亲生儿子的面,将娘亲的神魂生生抽断,打得永不超生!若非自己展露了万年难遇的天赋,当年他早就被一并劈成了肉泥!既然嫌弃妖族血脉低贱,当初为何又要招惹他的半妖娘亲?!用完即弃,害得他们母子沦为这修仙界里最见不得光的妖娼!
恍惚间又回到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平日里满口慈悲的仙长们犹如饿狗扑食,狞笑着将他与娘亲并排死压在身下。
那些chusheng甚至把这当成了取乐的淫戏,在他们母子的肉洞里毫无顾忌地轮换抽插,刚刚肏过娘亲的淫根,拔出来便带着未干的血丝,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后穴。
娘亲绝望的哀嚎、男人们下流的荤话,伴随着那些肆意泚满他们母子全身的滚烫浓精,化作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将他这一生都彻底钉死在最下贱的地狱里!
他不可以恨吗?!他连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吗?!
他不止恨上官财,他恨毒了整个上官家,恨透了瑯嬛金阙里每一口喘气的活物!哪怕死后永坠无间地狱!哪怕将神魂祭给万魔恶鬼!哪怕自己只剩下最后十年寿命!他也要亲手将这群chusheng扒皮剔骨,拉着这座吃人的仙窟一起灰飞烟灭!
就在他脑海中掀起滔天血海、几欲疯魔之际,他突然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少女并没有露出半点愤怒或反驳之意,反而正用一种复杂至极、又盛满了心疼的眼神,安静地注视着他。
上官悔陡然惊觉,自己面上的伪装不知何时已然全数溃散。
眼尾那一抹象征着妖族血脉的殷红,犹如吸饱了鲜血的彼岸之花,妖异地全数绽开。
他浑身上下,正不受控制地散发着他往日里最恶心、最痛恨的那股子下贱媚态。
“哈……哈哈哈……”
上官悔猛地闭了闭眼,喉间突然溢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是血红一片,再无半点温怯。
“唰——”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五指狠狠掐住江绾月纤细的脖颈,暴虐的力道生生将她整个人抵压在飞舟最边缘的玉栏上!
狂风呼啸,江绾月大半个身子被迫仰面悬空于万丈云海之上。少年那张美得妖异的脸贴得极近,眼尾的血红盛放,长发在夜风中如狂蛇乱舞。
“既然看破了,为什么不直接走呢?!”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嘴角扯出一抹艳极也惨极的妖笑: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留下来,说这些自以为是的废话?!”
这世上凡是见过他这般满身妖气、如泥沼般下贱模样的人,统统都该死!统统都要死啊!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手背上青筋暴突,杀意在灵台中疯狂咆哮着要将这看穿他的女人撕碎。
可是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挣紥的眼睛,他的手腕却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真的不想杀她……他真的,不想杀她啊!
“咳咳……”江绾月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泪水被掐出来顺着眼角滑落。可她不仅没有挣紥,甚至没有动用半分灵力去抵抗。
只是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无比澄澈地望着眼前这只发狂的困兽,断断续续地开口:
只是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无比澄澈地望着眼前这只发狂的困兽,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你不累吗?”
她的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却清晰地砸在少年的心头:
“戴着那张面具……从小到大活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真的不累吗?”
上官悔手上的力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随即嘴角扯出更加嘲弄的笑:“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眼底翻涌着嘲弄与抗拒,“怎么,装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柔弱模样,想来感化我?还是想替那个小chusheng向我求情?”
“省省吧,贾、茗、儿、姑娘。”
他咬重了她的假名,显然早就知道她身份有异,可他根本不在乎。
江绾月心中叹气。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该这般圣母心泛滥,老爱犯这鬼毛病,这可是一个能眼睛都不眨就掰断自己手指的疯批。
但事已至此,她并不后悔。
“你信不信都好。”直视着他那双满是防备的眼睛,目光温和,“我只是……只是不忍心见你,再笑得那般痛苦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能穿透灵魂的温柔:
“如果真的难过……起码现在,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笑的。”
那双妖异的双眼缓缓张大,倒影出少女略显痛苦的面容。
震惊、防备、酸楚、委屈……
此刻各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他那双通红的眼底疯狂翻绞。
他死死盯着江绾月,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是想扯出一个讥诮冷笑来掩饰,可那张漂亮脸孔上的肌肉却完全不听使唤。
“你……”他哑着嗓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扼住了喉咙,脚步竟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寸。那是常年蛰伏在深渊里的怪物,对突如其来的光芒本能的恐惧与怯懦。
可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嫌弃与施舍的澄澈眼眸,他眼底最后那层坚冰终于被寸寸烧穿。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算计,桃花眼里翻涌起一股宛如饿鬼看到了新鲜血肉般、几乎要将人连皮带骨拆吃入腹的贪婪与狂热。
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在无垠荒漠里的人,面对着此生最后一滴甘霖,明明怕里面淬了夺命的毒,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江绾月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一阵凌厉的风扑面而来,她被一双剧烈颤抖着的手臂死死勒进了怀里。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脏。上官悔把头深深死埋在她的颈窝里,十指像要把她的衣服抠破般死死攥紧。起初,只是压抑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粗重闷喘。紧接着,滚烫的液体顺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庞,滴滴答答地砸在江绾月的肩头,烫得惊人。
此刻的少年竟像个在无边黑夜里终于找到了家的孤儿,卸下了满身伤痕累累的硬刺,在她肩头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江绾月被他勒得骨头发疼,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虽然并不完全清楚这少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那股透入骨髓的悲凉与孤独,却真实得让她心头揪痛。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缓缓抬起双臂,一点点收紧,温柔地回抱住了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就在江绾月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安抚地轻拍时,上官悔却突然闭上了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那张流满泪水的绝美面庞上,闪过一丝痛彻心扉的割舍。
不。不能。
若是再多抱一秒,若是再多贪恋这一丝温度……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痛楚。哪怕双手已经在贪恋地收紧,他却死死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剧痛,狠狠将自己的双臂从她身上强行撕开!
没有半句道别,没有半分犹豫。
他一把攥住江绾月的后领,在少女失重错愕的惊呼声中,像是一个甘愿将自己最后一丝干净魂魄归还人间的恶鬼,决绝地、满眼猩红地将她狠狠掷进了那片浩瀚无垠的云海!
“走!”
伴随着一声喉管撕裂般的凄厉低吼,上官悔猛然转过了身。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寸都没有回头。
他不敢再看她。
再多看一眼,再多看那束光一眼,他就会彻底发疯,他就会不计后果地冲下去,亲手撕碎她的月练,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回这无间地狱!哪怕是生生世世搂着她一起在烂泥里发臭腐烂,也绝不放她去那干净的人间!
月光如练。
夜风凄厉地倒灌进他空荡荡的怀抱,蛮横地刮走了一切属于她的温度。
少年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甲板上,任由滚烫的泪水彻底冲刷着那副绝美又乖戾的皮囊。
他闭上眼,任凭自己重新坠回那暗无天日的永夜。
作者的话
这章其实线索还蛮多的。
痛不可啊。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