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紫禁城内廷。
来自内阁、礼部、吏部与翰林院的几位大人,此时神色凝重。
整整两天一夜,三百墨卷在他们指尖不知翻过多少遍。
直到最后,案头只留下了十份。
“老夫主持过数十载读卷,像今科这般让人难以取舍的,还是头一遭。”
吏部前老尚书笑呵呵接过话茬:
“谁说不是呢。”
“往年能出此般人物两三个,便要烧高香了。”
“今年倒好,这十份卷子摆在案头,篇篇皆是经天纬地的治世良方,字字切中大奉时弊。”
翰林院的大儒捻着胡须,刚要开口点评两句,值房大门被人推开。
夜风卷着廊下的宫灯晃动。
两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迈步而入。
内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冷了几分。
王宝背着双手,慢悠悠跨过门槛。
值房内原本还坐着的几人,在同一时间搁下手中的茶盏,齐刷刷从官椅上起身。
这几位老登,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能让六部震三震的大员。
此刻脸上都挂着温厚笑意。
内阁首座的老大人率先迎上前去,拱手道:
“王公公怎的亲自过来了?”
“入夜风凉,叫底下干活的后生跑一趟便是。”
王宝笑吟吟开口:
“大人折煞奴婢了。”
“万岁爷在宣宇殿等着看今科的头十卷,连晚膳都只用了半碗碧粳粥,奴婢哪敢假手于人。”
礼部宿老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公公日夜在御前伺候,最是辛劳。”
“我等这边刚合议定下前十之数,正巧不误陛下的时辰。”
吏部前老尚书顺着话头赞道:
“有王公公亲自护送,这十份关乎大奉国运的卷子,才能稳稳当当落到御案。”
“外头风硬,公公且在值房用盏热茶,润润嗓子再走。”
王宝摇了摇头,敛去笑意。
“茶就不喝了。”
“万岁爷那头还候着。”
几位大人不再多,快步上前,将案头那十份糊着厚白弥封纸的墨卷,放在锦衣卫托着的朱漆金盘中。
见差事已毕,王宝拂袖离去。
身后的大人们躬身行礼:
“公公慢走。”
宣宇殿内,灯火通明。
几架仙鹤烛台燃着红烛,将宽敞的御案照得通亮。
承平帝靠在高位,手里捏着一卷北境呈上来的边报,眼皮微垂。
殿门处传来轻缓的步声。
王宝双手捧着朱漆金盘,弓着身子,一路小碎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内廷值房那头合议完了。”
“呈上来。”
“嗻。”
十份厚实的宣纸摆在面前。
承平帝伸手拿过最上头的一份,拆开弥封。
“贪墨枉法者,依律籍没其私,不予宽贷。”
“令出如山,法不阿贵,百僚知止,政令方得通达。”
“这个叫赵文翰的倒是个懂刑名的。”
王宝凑近半步,陪着笑脸。
“回陛下,能入前十的,想来都是肚子里有真货的后生。”
“这股子刚正劲,正合了您整肃官常的心意。”
承平帝不置可否,将卷子搁在一旁,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一篇论农桑水利,主张夏汛分洪、冬春引流,字迹温润醇厚,透着股悲天悯人的仁气。
一篇论水陆并轨,算的是漕运盘驳与千里粮道,行文大开大合。
还有论边塞军屯的,论盐铁税赋贴补河工的,论清退豪强圩田还水于泽的。
承平帝一连翻了七份,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渐渐散去。
“前些年殿试,朕看那些卷子,十篇里头有八篇在给朕掉书袋,把孔孟之道翻来覆去地嚼。”
“今年的小子们,都很不错。”
王宝在一旁侍墨,将一方极品端砚研得浓淡适中,低声应和:
“那都是陛下您策问发得好。”
“要不然这帮后生,哪敢在崇政殿上把实话掏出来。”
承平帝哼了一声,伸手拿起了第八份卷子。
展开一看,笔势诡谲奇变,如长江大河奔涌而来。
“官常之弊,重在推诚布公,以简驭繁,官为民役而非民为官役。”
承平帝的指尖在宣纸上轻轻摩挲,继续往下看去。
“顺江汉经纬,辟两湖旧泽为吞吐气囊,夏汛蓄洪以安漕渠,冬涸放水以顺舟楫。”
“破州县封界之私,立四海通调之局。”
他撕开卷角的厚白封纸。
“湖广道,襄阳府,诸葛清玄。”
“好一个官为民役,好一个吞吐气囊。”
“是个能放出去牧守一方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