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飞快赶回公廨,整理纸笔要写奏折。
旭章坐在屋里念书,见他回来,清清脆脆叫道:“阿耶!”
萧玠应声,一边研墨一边问:“囡囡在念什么?”
“爹布置的春秋左传,烛之武退秦师。
”
“哦,”萧玠提笔问,“念到哪里?”
旭章脆生生答:“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
萧玠手指一僵,喃喃道:“越国以鄙远……”
是,齐国西北与大梁毗邻,但和樾州并不接壤。
他们和樾州隔着……
萧玠丢掉笔,掉头去书架翻找舆图。
他从樾州和齐国之间,找到了一块幽光闪烁的土地,它像一道隐秘的桥梁也像一支锋利的暗箭连缀在两者之间。
为什么齐军没有惊动任何隘口如同天降,为什么齐梁即将和谈之际会有狼兵攻城,为什么秦寄会和狼兵一起出现在这里……萧玠之前有无数疑问,在这一刻,所有的真相在那块桥形土地上豁然大白。
许多年前他潮州的父亲险些折断于它的主人之手,许多年后,他和樾州再度沦入其股掌之中。
萧玠听见玉升元年父亲冰冷如铁的声音,今天被他吐出嘴里。
“西、琼、段、映、蓝。
”
第128章
狄皓关举起油灯,照亮狼兵团骑兵所用的鞍鞯马镫,说:“殿下请看,这些东西磨损很小,都是新物。
自然,也有可能是战前更换新的战备。
但殿下再看这里。
”
他叫人拖来一匹俘获的战马,黑夜之中鸣叫不止,正要扬蹄,就被四个等候已久的士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狄皓关让人将马蹄抬起,萧玠一看,也是新钉的铁掌。
狄皓关挥手,一个士兵跪地,拿匕首将那铁掌卸下,露出马蹄。
狄皓关道:“马蹄底部的钉眼相对窄小光滑,说明在这之前,这匹马没怎么钉过掌。
蹄部磨损要比寻常战马严重,也是不钉掌的缘故。
不钉掌的马,大部分是野马。
”
萧玠说:“还有一种情况。
”
狄皓关颔首,“西琼敬奉马面神,认为马是生灵之长,骑马作战是马的恩赐。
琼兵作战,一律不用马具。
而且狼兵袭城当夜,我们的部下听到他们驱马的口哨,以此来控制马的前进和方向。
殿下知道,这本是马鞭和缰绳的功用。
也就是说,他们的战马虽然配备马具,但在作战时并没有真正使用。
那这些东西就只起到一个观看的作用。
”
萧玠了然,“叔叔的意思是,他们故意给自己的马装配马具来混淆视听。
”
狄皓关点头,“不用鞭策的战马太过显眼了。
但马是战场上最重要的武器,战时换马,不是上选。
”
萧玠问:“还有其他的吗?”
狄皓关说:“我们检查了骑兵尸体,十之有九,皆穿双耳。
”
”
西琼是少有的男子穿双耳戴耳饰引以为荣的地区。
萧玠不知道是长生作用还是旁的,只觉胸口胀痛,不得不抓紧栏杆大口呼吸起来。
狄皓关晓得他有肺症,大惊失色道:“快叫军医,快叫郎中!”
萧玠按住他手腕示意不必,自己整条手臂都遏制不住颤抖。
原来是这个渔翁,怎么是这个渔翁?
南秦的公夫人,他阿耶的妻子,他弟弟的……母亲。
他跪在地上,突然感到二十余年前萧恒锥心刻骨的痛苦。
秦琼干戈化玉帛,潮州玉升年间的血仇一直未能得报,然后有一天阿耶告诉阿爹,我要结婚啦,就是当年逼得潮州近乎绝户、逼得你杀吃活人恶贯满盈的祸首段映蓝……这种痛苦和愤怒他是怎么忍受下去的?他是怎么看怀着自己孩子的心上人和自己的血仇成亲,还要恭祝百年好合?
这一刻萧玠痛哭流涕,不为自己,为他当年抗争无果的父亲。
为他那桩沉默的痛恨和比痛恨还沉默的,爱。
这个多少了解帝王家史的狄皓关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臂,用一个长辈而非臣子的方式把萧玠抱在怀里。
萧玠脸埋在双掌之中,浑身颤动许久,哑声说:“孔如期持节将至,梁齐会谈在即,不能在这时候出现分毫差池。
叔叔,此事不要对外宣扬。
”
“臣明白。
”
“对西琼那边也不要在明处提防。
但训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派人加紧绘制西琼舆图,征做适宜那边气候地形的甲胄。
今日回去,由你主持,立即聚集全部四品及以上高级军官,商议伐琼方案。
”萧玠已经平静,“狄将军,本宫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你。
”
狄皓关双膝跪下,“臣必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