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黄岩峰犹有不忿,东方彻忙打断:“殿下不怪罪你,你也不该得寸进尺。
赶紧去忙活吧,刚刚徼巡队还找你呢。
”
黄岩峰攥紧拳头,狠狠擦了把脸,抱起没烧完的纸钱告退了。
那堆纸钱烧在大街当中,由公人急忙赶来清扫干净。
哪怕站在后侧的虞仙翚,衣襟也沾了灰烬,慢慢掸着衣袖不知想什么。
萧玠对崔鲲道:“厢房已经打扫出来了,一路舟车劳顿,鹏英先稍作歇息。
半个时辰后,咱们前堂见面。
”
半个时辰又过两刻,萧玠还没等到崔鲲。
几个送饭食的婆子说:“倒见了虞织造,似乎给天使量体裁衣去了。
要不我们去催一催?”
萧玠笑道:“也不急,裁衣是件功夫活。
崔使君不是废公之人。
”
再过两刻后,崔鲲匆匆赶来。
萧玠笑道:“屋里这么热么,鹏英鬓角怎么湿了?”
崔鲲只笑道:“紧走了两步,叫殿下多候了。
”
萧玠笑道:“你却给我打这些官腔。
你做这个伯乐,虞娘子也惦记你的知遇之恩,给你裁了新春袍?”
崔鲲一愣,“是。
”
“归正传吧。
”萧玠道,“鹏英没有宣旨,那陛下是有暗处的口谕,是不是?”
“知父莫若子。
”崔鲲笑起来,“殿下知道,齐军有意与我们交换战俘。
孔如期将至,齐国先头部队出动,把咱们的俘虏送到了委蛇山边上。
这件事,殿下怎么想?”
萧玠一张脸沉静下来,片刻后道:“我起初是有杀俘的心。
但这些chusheng的性命,比不上我们出生入死的战士。
我答应换俘,也已经派人把齐军俘虏押送去边境了。
但齐国必须把屠城的军官交给大梁,这是我的条件之一。
”
崔鲲道:“汤惠峦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玠一下子了然,萧恒既然派崔鲲前来,决计告知她汤惠峦的真实身份。
萧玠问:“陛下有何旨意?”
崔鲲道:“十数年来,齐国细作深植大梁,已成肘腋之患。
我们在清除之余,更需要清楚对方动向。
我们在清除之余,更需要清楚对方动向。
但真正打入齐国上层的内线只有一个‘抱香’。
樾州之变后,汤惠峦的内奸身份确凿无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会取得齐人完全的信任。
”
萧玠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把他作为俘虏送回,让他这条内线继续安插齐国?”
崔鲲道:“陛下说,先要问汤二郎的意思。
他若不愿,绝不强求。
等齐梁和谈后,陛下会赦免其罪,诏告四海为其昭雪。
”
萧玠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
“陛下这道旨意,看似逼他,实则救他。
”
对汤惠峦来说,有什么可昭雪的?那道军令的的确确是他写的,樾州的的确确因此蒙此浩劫,他的家乡因为他沦于战火。
就算陈明真相,樾州人民真的会理解接纳他,再也不唾他骂他怨怼他?
他的罪孽永世难赎,他的人生和汤氏被刨的祖坟一样,再也无法修复如初了。
更何况……
萧玠想起前几日京中送来的书信。
汤惠峦之母因其子罪过,也追随先夫悬梁自尽了。
父母皆因其而死,汤惠峦不会活下去。
除非他活着,还有莫大的价值。
萧恒把这忍辱负重的价值施加给他。
汤惠峦一定会活下去。
萧恒太了解一个人赎罪的心。
为了这颗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撑得下去。
萧玠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碎纹密补,像一段叶脉。
他道:“我亲自去和他说。
”
***
黄昏时分,萧玠从府狱回来,向崔鲲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崔鲲叹口气:“兹事体大,以汤二郎如今身体也难以戴枷远行。
臣会以犒军名义前往边关,叫他坐轿跟在队里。
等快到西境,再给他换上刑具。
”
萧玠自自语:“他家里还有个弟弟,也不能让他写封信。
”
崔鲲只说了半句:“事已至此。
”
堂内一片凝滞,是死水潭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