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怎么可能承认?
那两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不就是明晃晃在打众人的脸?
满殿的清谈名仕,服散作乐气氛融洽,就单单只你一人忧国忧民,突显清高?
众人皆有官职在身,极小部分未入仕途的,也是背负才名,此赋一出,合着满殿之人都是尸位素餐,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直臣?
那为什么明知不应景,还是写下了此赋呢?
自然是为了吸引某人的目光。
江七目光越过众席,径直落在那上座之首,少年司马睿身上。
座上少年垂首低眉,似满堂喧嚣,皆不入耳,只盯着身前案上的酒盏,研究着杯中之物。
江七淡淡一笑,今夜一行,他已结交了祖逖刘琨二人,少年琅琊王完全属于意外收获,做此一赋,既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又能留一个清直的美名,一举两得。
至于是否会惹恼王衍被驱逐殿外?以他来看,王衍大概不会这么做。
殿内嘈杂渐止,所有人目光落在了前方王衍身上,静待此宴主人最后敲定。
“雅宴论文,以品鉴辞章畅谈风雅为本,而非党同伐异,苛责于人,此赋当为……”
王衍面色平淡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了江七身上,手中白玉麈尾轻挥“上品。”
一语落地,先前唾骂江七的名仕纷纷摇头叹息,若非处于琅琊王府中,恐怕不少人会径直挥袖离席。
听到被定为上品,祖逖脸色缓和下来“人琅琊王夷甫颇具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公道。”
江七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歌曲重奏,靡靡之音再次响起,可殿内却不复热闹之景,众名仕也不再述说清谈之理。
上品已出,意味着那魏武宝砚有了属于它的主人,更何况,以在场之人的清高,自然不屑与贱役出身的江七试比高下。
连带着上方原本频频令人侧目炽热的一方宝砚,仿佛都因江七的缘故增添了玷污,成为了廉价、弃之如敝屣的物件。
就在满殿萧瑟冷寂时,一道笑声突兀地打破了沉闷。
“诸位何故如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澄从席间站起身来,朗声笑道“这位江郎的篇赋,文辞固然锋锐了些,不合今日雅宴的和气,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赋中词藻之华丽,词句中的美意,亦有独到之处,称之为当世咏史赋的巅峰也不为过。”
“倘若此赋能传于后世,那么今夜之宴,在场诸君,便都是为史书所承载的见证之人!”
此一出,座下众人尽皆神色微动。
王澄愈发意气风发,继续笑道:“便退一步说,就算此赋入不得史册,以它的文辞气韵,也定然传出洛阳,声播天下!到那时,天下人谈及此赋,都要提起今夜琅琊王府这场雅宴,提起在座诸位的名姓。”
他张臂拱手,高声朗道:“此等盛事,难道不该大喜?不该共饮一杯?”
短暂的寂静,众人纷纷抚掌附和。
“所极是!”
“当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起身,笑语相贺,原本寥落的气氛一扫而空,虽仍有人面带不屑,但更多人选择顺势举杯。
既然有了台阶,何必相互闹得不快?
眼见王澄三两语盘活全场气氛,祖逖唏嘘道“这琅琊王氏的子弟,难道都与王衍一样,皆善清谈辞?”
江七执起酒盏,目光扫过王衍,又从琅琊王氏居于首位的三人王导王澄王敦一一扫过。
心中没有一点因赋成上品、收获魏武宝砚的轻松喜悦,反而似乌云笼罩心头,令他胸头发闷,有些喘不过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