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是在午饭后开始不对劲的。
中午那顿吃得比平时慢,小虎扒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周氏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然后就跑到槐树底下蹲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打盹的小猫。
张不当时正在教孩子们认字,每人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一个“人”字。孩子们跟着他念:“人――人――人――”,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小虎也念,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念了两遍就不念了,低着头,脸埋在胳膊里。
“小虎?”张不叫了一声。
小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有些发干。他勉强笑了一下,说:“先生,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张不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火炭一样的烫,手背贴上去的瞬间就能感觉到热浪。张不的手在小虎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脸颊,又移到脖子后面,都是一样的烫。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小虎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说:“早上……早上起来就觉得热……”
“早上就烧了?你怎么不说?”
“我怕……怕不让我认字……”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张不没有再问,站起来转身就走。他走到灶房门口,对正在洗碗的周氏说:“小虎发烧了,很烫。你过来看看。”
周氏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把碗往水盆里一扔,连手都没擦,就跑过来。她蹲下来摸小虎的额头,摸了一下,脸色就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哆嗦。
“当家的!当家的!”她喊了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赵大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喊声,斧头一扔就跑了过来。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贴上小虎的额头,那只手在发抖。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铁,但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怎么烧成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孩子,但那种压抑的慌张比大喊大叫更让人揪心。
“我也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周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当家的,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赵大虎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李老实――然后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刘石头的胳膊。
“石头,你去县城,请大夫!快去!跑着去!”
刘石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被张不叫住了。
“站住。”
刘石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不。赵大虎也看着张不,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焦急。
“先生,小虎烧得厉害,不请大夫会出事的……”
“你请了大夫,他多久能来?”张不问。
赵大虎愣了一下,算了算:“跑着去县城要半个时辰,大夫过来又要半个时辰,加上找大夫的时间,至少一个半时辰……”
“三个小时。”张不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孩子烧到那个程度,三个小时,脑子都要烧坏了。”
他蹲下来,又摸了一下小虎的额头。比刚才更烫了,小虎的脸颊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小家伙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作斗争。
张不的手缩了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发烧意味着什么。在古代,发烧是小儿最凶险的病症之一,多少孩子就是烧死的,烧成傻子的。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全靠硬扛。扛得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就是死。
但他手里有什么?
他没有退烧药。他只有一车现代不值钱的东西,和一堆在这个世界毫无用处的现代知识。
等等。
张不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发烧。物理降温。湿毛巾。温水擦身。多喝水。补充糖分和电解质。
这些东西,他有。
“赵大虎,”他站起来,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去打一盆温水来,不要太烫,也不能太凉,跟体温差不多就行。再拿一条干净的布巾。”
赵大虎愣了一下:“先生,您要……”
“去打水。”张不没有解释,转身走向三轮车。
他从车斗里翻出那箱ad钙奶,拆开塑料包装,拿出一瓶。奶瓶是塑料的,红色的标签上印着“ad钙奶”四个大字,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卡通头像。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背上,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常温,没有变质。
他又从车斗里翻出一包湿巾――这是之前清点时忽略的东西,一包十片装,已经快干了,但还能用。他把湿巾和小半瓶矿泉水放在一起,又从车斗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剪刀。
赵大虎端着水盆过来了,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手。张不试了试水温,点点头,把布巾浸进去,拧得半干,叠成长条,敷在小虎的额头上。
小虎被凉意激了一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把孩子抱到屋里去,”张不说,“炕上铺好被子,不要盖太厚。”
周氏赶紧把小虎抱起来,小虎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截被太阳晒蔫的瓜藤。她抱着他走进正房,把他放在炕上,拉过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张不跟进来,把湿布巾重新蘸了温水,拧干,敷在小虎额头上。
“周氏,你去找点干净的布,撕成巴掌大的块,越多越好。再烧一锅温水,保持温热,不要凉。”
周氏点头,转身出去。
“赵大虎,你留下来帮我。”
赵大虎站在炕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手是拿刀的手,是杀人的手,但不是照顾孩子的手。他看着炕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小虎,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兔子。
“先生,小虎他……他不会有事吧?”
张不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给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他用湿布巾给小虎擦了脸、脖子、腋下、手心,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动作很轻,但很快。这是物理降温,利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是现代医学最基本的手法。但在赵大虎眼里,这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把孩子的衣服解开,”张不说,“不要捂着,要散热。”
赵大虎笨手笨脚地解开了小虎的褂子,小虎的胸口露出来,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洗衣板。这个孩子太瘦了,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严重亏空,一场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更何况现在烧得这么厉害,不知道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
张不把湿布巾敷在小虎的胸口和腋下,又让赵大虎用另一块湿布巾擦小虎的腿和脚。两个人配合着,不停地换布巾,不停地擦,不停地敷。
周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摞撕好的布块。她把东西放下,站在旁边,看着炕上的小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氏,你去熬点粥,稀一点的,米油要多。”张不头也不抬地说,“再烧一壶开水,放凉了端过来。”
周氏抹了抹眼泪,转身出去了。
张不从怀里掏出那瓶ad钙奶,拧开盖子,倒进一个干净的碗里。奶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润。他兑了一些凉白开,比例大概一比二,搅了搅,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甜的,不凉,刚好。
他坐到炕沿上,把小虎的头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小虎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额头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块。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小虎,张嘴,喝点水。”张不把碗沿凑到小虎嘴边。
小虎没有反应。
“小虎,听话,张嘴。”张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虎的嘴唇动了动,张不趁机把碗微微倾斜,奶水慢慢流进小虎的嘴里。小虎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还是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
张不喂了小半碗,停下来,把小虎放回枕头上,重新敷上湿布巾。
“先生,那是什么?”赵大虎看着碗里白色的液体,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丝敬畏。
“奶。”张不说,“不是人奶,是……一种神奶。”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ad钙奶的成分,只能用“神奶”这个词。反正赵大虎已经把他当神使了,多一个“神奶”也不算什么。
“神奶?”赵大虎的眼睛瞪大了。
“对,能退烧,能补身子。”张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光靠这个不够,还得配合擦身降温。两个一起用,效果才好。”
赵大虎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继续用湿布巾给小虎擦身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炕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炕尾移到炕头,然后消失不见。天黑了,周氏点上了油灯,放在炕沿上,橘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张不每隔半个时辰就喂小虎一次ad钙奶兑温水,每次小半碗。喂完之后就用湿布巾给他擦身子,额头、脖子、腋下、胸口、手心、腿窝,一处都不放过。赵大虎和周氏轮流帮忙,一个擦身子,一个换布巾,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小虎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急促的、浅短的喘息,而是变得深了一些、慢了一些。他的脸还是红,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