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退。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在退。他的手从离开小虎额头到再次放上去的那段时间里,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从“烫得不敢碰”到“烫但能碰”,从“火炭”到“热石头”。
到了后半夜,小虎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不那么吓人的程度。
张不把湿布巾从小虎额头上取下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得厉害,但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轻了不止十斤。
“退了一些。”他说,“今晚应该不会再烧上来了。”
赵大虎站在炕边,看着小虎安静的睡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又救了小虎一命。”
张不伸手去拉他:“起来,别跪。”
赵大虎不起来,膝盖像钉在了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小虎刚生下来的时候,身子就弱。”赵大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流,“他娘……他娘没奶,我们又买不起羊奶,只能喂米汤。米汤哪有营养啊,孩子瘦得像只猫,三天两头生病。每次发烧,我们都只能干看着,等着他自己退。有一次烧了三天三夜,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他居然自己好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那道刀疤在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是柔软的,柔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烧得太厉害了,我……我以为……”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张不没有再拉他。他蹲下来,平视着赵大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小虎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把他交给我,我就要把他还给你。这是规矩。”
赵大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不,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小虎的额头。他的手指在触到小虎额头的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上去,像是在确认温度是真的降了。
“真的退了……”他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真的退了……”
周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端了很久了。她看着炕上的小虎,眼泪无声地流,嘴角却在往上弯。她想笑,又想哭,两种表情挤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打过之后又重新绽放的花。
她放下粥,走到炕边,弯腰亲了亲小虎的额头,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张不退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灶房的烟囱里还飘着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灰白色的丝带。
他在槐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上,月亮太亮了,把其他的星星都淹没了。
他的胳膊很酸,腰很疼,眼睛也涩得厉害。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
ad钙奶。二十四瓶。用掉了一瓶,还剩二十三瓶。这东西不是药,不能治病,但能补充糖分和水分,在孩子发烧的时候维持基本的能量供应。配合物理降温,确实有效果。但如果小虎得的是细菌感染,光靠这些是不够的,需要抗生素。他没有抗生素,也没有任何消炎药。
他需要在那些快递里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用。
张不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车斗上的破布,借着月光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玻璃珠、ad钙奶、火腿肠、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雷击棍、钢锯、工兵铲、湿巾、矿泉水、头盔。就这些,没有药,没有任何跟医疗相关的东西。
他放下破布,回到槐树下,重新坐下来。
看来以后得想办法弄一些草药了。这个世界虽然落后,但一定有它自己的医药体系。他需要学习,需要了解,需要找到能替代现代药品的东西。
还有卫生。流民营的卫生条件太差了,院子里虽然打扫过了,但水源是井水,没有消毒,餐具没有高温杀菌,衣服被子又脏又破。这些都会成为疾病的温床。他需要改善卫生条件,从源头减少疾病的发生。
张不在脑子里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然后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慢慢地放松下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远处,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夜空中飘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屋里的哭声停了,听到赵大虎和周氏低声说话的声音,听到小虎在睡梦中翻身的o@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张不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槐树下睡了一夜,脖子歪在肩膀上,酸得动不了。他揉了揉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朝正房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小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娘,我要喝粥!饿死了!”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昨晚烧得差点死掉的孩子。
张不推开门,看到小虎坐在炕上,被子堆在脚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但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周氏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粥,正在吹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赵大虎站在炕边,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小虎,笑得像个傻子。
“先生!”小虎看到张不,眼睛更亮了,“先生!我饿了!我要喝三大碗粥!”
张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凉的。
不烫了,不热了,是正常的体温,甚至还稍微偏凉一点点。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嘴唇也不干了,呼吸平稳而有力。除了精神头太足之外,完全看不出昨晚生过病的样子。
张不的手在小虎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嘴角微微上扬。
“退烧了。”他说。
赵大虎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道刀疤都跟着弯了。周氏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先生,”赵大虎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张不,“那神奶……真的能起死回生。”
张不摇了摇头:“不是起死回生。是孩子底子好,扛过来了。神奶只是帮他撑了一把。”
赵大虎不听。在他看来,小虎昨晚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是张不用“神奶”和“神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不是救命是什么?不是神迹是什么?
他不信什么科学道理,他只信自己看到的事实――先生来了,小虎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
小虎喝完粥,非要下地跑。周氏不让,他就趁周氏转身的时候溜下了炕,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追着那只母鸡满院子跑。母鸡被追得咯咯叫,翅膀扑棱棱地扇,鸡毛飞了一地。孩子们看到他出来了,也跟着跑,笑声、喊声、鸡叫声混成一片,院子里像炸开了锅。
周氏追出来,手里拿着他的鞋,气得直跺脚:“你给我回来!病还没好利索,不能吹风!”
小虎不听,绕着槐树跑,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跑到张不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先生,”他喘着气说,“那个奶,好好喝。甜甜的。我以后还能喝吗?”
张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病全好了,再给你喝一瓶。”
小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又跑去追鸡了。
张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走向三轮车,从车斗里拿出那瓶打开过的ad钙奶,看了看――还剩大半瓶。他拧紧盖子,放回车斗,又拿出一瓶新的,放在一边,准备以后再用。
赵大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东西能退烧?”
张不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知道一点。但不敢保证。所以昨晚我也很紧张。”
赵大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张不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忙碌的女人,看着那些劈柴、挑水、修房子的男人。阳光很好,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先生,”赵大虎忽然说,“您来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窝囊地活着,窝囊地死,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现在呢?”张不问。
赵大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反而像一道被阳光照亮的山脊。
“现在,我想多活几年。看看先生能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张不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影。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晨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张快递单上的那行字――“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也许,他的使命不是送货,而是救人。
救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救更多的人。
从一碗粥开始,从一瓶ad钙奶开始,从一条命开始。
张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灶房。
粥还在锅里,热乎乎的,等着他去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