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张不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准备了。摸底的事,今天就开始。”
“好。”周明远也站了起来,“张先生,你需要的粮食、工具、人手,有什么缺的,随时来找我。”
张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远。
“周大人,还有一件事。”
“你说。”
“流民里有不少人是边军退下来的,打过仗,见过血。这些人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是麻烦。我的建议是,把他们单独编队,干最苦最累的活,让他们没工夫想别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先生,你这是在教我怎么防着他们?”
“我是在教你怎么用他们。”张不说,“有本事的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祸。关键不在人,在用法。”
周明远看着张不,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尊重,也是警惕。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普通的“神使”,而是一个懂人心、知权谋的人。
“我记住了。”周明远说。
张不出了县衙后门,阳光正烈,晃得他眯了眯眼。孟文远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伞,见他出来,撑开伞递给他。
“张先生,太阳大,打着伞吧。”
张不接过伞,道了声谢,沿着后街往玄坛巷的方向走。孟文远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孟文远忽然开口了。
“张先生,我跟了周大人十几年,从京城到青石县,一路走来,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人见过,有野心的人也见过。但像您这样,既有本事又没有野心的人,我第一次见。”
张不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野心?”
孟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通达:“因为您要的东西,不是权,不是钱,不是名。您要的是一块立足之地,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让您和您的人活下去的机会。这些东西,不叫野心。”
张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孟先生,你看人很准。”
“看人准,是幕僚的基本功。”孟文远拱了拱手,“张先生,以后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找我。我在周大人面前说话,还算有些分量。”
“好。”张不说,“以后少不了麻烦孟先生。”
两人在巷口分开。张不打着伞走回院子,推开门,赵大虎正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等。看到张不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先生,怎么样?”赵大虎问。
张不把伞收起来,靠在墙根,走到槐树下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县衙里草草记了几笔的纸――其实是在路上凭记忆写的――展开,铺在石桌上。
“赵大虎,你去把咱们的人全部叫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赵大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叫人。
不一会儿,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新来的那几个也来了,包括赵铁柱――那个孩子被ad钙奶救活的汉子,还有李老实一家人。所有人都看着张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张不站起来,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咱们要干一件大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官府要安置流民,让咱们牵头。这件事干成了,青石县的几百号流民就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干不成,大家继续饿肚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不想饿肚子。你们也不想。所以,这件事,必须干成。”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
“赵大虎,你带五个人,今天下午就开始摸底。城南、城西、城北,所有的流民聚居点,一户一户地登记。姓名、年龄、男女、老幼、会不会手艺,全记下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单。”
“是!”赵大虎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石头,你带两个人,去县城买工具。锄头、铁锹、镐头、扁担、箩筐,各买二十把。钱从账上支,找陈记粮铺的陈掌柜,他能拿到便宜货。”
“是!”
“王铁柱,你带两个人,去城南荒地踩点。看看哪里的土质最好,哪里最缺水,哪里最适合先开工。画一张草图回来,越详细越好。”
“是!”
“李老实,”张不看向那个木匠,“你带着你的人,把院子里的木头全部清理出来,能做工具柄的做工具柄,能做推车的做推车。咱们需要大量的运输工具,能自己做的就不要花钱买。”
李老实用力地点了点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先生放心,木工活我拿手。”
“剩下的人,跟着周氏,把院子收拾干净,多准备些被褥和碗筷。过几天会有新的人来住,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氏抱着婴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不说完,重新坐下来,端起石桌上的茶碗――碗里是空的,他忘了倒茶。周氏赶紧去灶房提了一壶热水来,给他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心里是暖的。
事情铺开了。三百多个流民,以工代赈,修路开荒。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不是装神弄鬼,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他靠在槐树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赵大虎带着人出门了,刘石头带着人去买工具,王铁柱带着人去踩点,李老实带着人开始锯木头。女人们扫地、洗碗、烧水、带孩子。孩子们在槐树下写作业,小虎带头念着“床前明月光”,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张不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在现代的日子。那些年,他每天送快递,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一个小区到另一个小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关系到几百个人的生死。这种分量,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也让他觉得踏实。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看了看那行小字――“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也许他的使命,就是在这里,做这些事。
张不把快递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灶房。
粥快煮好了,他要去帮忙端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