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刹那间落针可闻,死寂无声。
满殿文武尽皆错愕,谁也未曾料到,许哲竟会断然推辞户部左侍郎这等清贵权重的美差,反倒执意要投身素来繁琐冗杂、积弊丛生的工部。
良久,首辅徐溥率先抬手捋须,目光沉沉打量着阶下的许哲,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许侍郎,老夫实在不解。户部总揽天下钱粮财税,位列六部前茅,乃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清贵要职。你此番新政大功告成,凭功升任左侍郎,乃是名正顺、朝野公认的厚赏。放着这般高位厚禄、清闲权柄不坐,反倒要转入工部,终日与冶铁、铸器、工匠、作坊打交道,经手皆是粗笨繁杂的苦差,此举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一旁的丘f也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出声劝道:
“许哲,老夫知晓你心怀家国、志存高远,也认可火器强军、整肃军备是护国要务。可你只知军械改良之利,却不知工部积弊之深。”
他往前微倾身子,字字恳切,点出其中要害:“如今军器局、盔甲厂乱象丛生,匠头盘剥工匠、虚报物料,内外官吏勾结舞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已成常态。百年沉疴,盘根错节。这整顿军械、改良火器的差事,错综复杂、阻力重重,比你推行银行新政、规整天下钱粮,难上何止数倍!你当真思虑周全了?”
许哲伏身阶下,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坚定,回话条理清晰,毫无半分犹豫:
“回丘阁老,臣自年少钻研军械之始,便深知工部积弊深重、军务乱象丛生。正因人人皆知其难,人人皆避之不及,这百年弊政才始终无人根治。”
他抬目直视殿中诸臣,语气铿锵有力:“银行新政关乎民生安稳,已然立下完备规制、铺好根基,只需后继官员循章办事,便可稳步推行天下。可边关军备关乎大明国运,北虏年年寇边,海防隐患暗藏,旧式军械落后孱弱,年年耗损军费,却造不出精利战具,拖累三军、拖累边防!”
“臣手握全套新式器械图谱、改良章法,早已摸清铸炮、改铳、炼药的精妙关键,既有章法可循,更有破局决心。旁人畏难避事,臣愿迎难而上,沉心深耕,一力整顿工部积弊,彻底革新大明军备!”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默然。
片刻后,刘健跨步出列,望着阶下心怀赤诚的许哲,眼底讶异尽数化作浓烈赞赏,向着御座上的弘治皇帝朗声进:
“陛下,臣由衷敬佩许哲之心!满朝文武,大多趋利避害、逐禄争权,唯有许哲,功成不居、不恋高位,反倒主动奔赴繁难险差,一心心系边关国防,其志可嘉,其心赤诚,实属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陈明利弊:“银行新政已然大局已定,有规制、有章程,只需稳妥推行,便可惠及万民、充盈国库,朝中不乏能臣接续打理。可强军固边、革新军械之事,朝中无人深耕、无人敢担。若许哲真能改良火器、精强军备、肃清边患,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远比坐镇户部、打理钱粮更为紧要!”
户部尚书叶淇也随之出列,拱手附议,语气公允中肯:
“陛下所极是。治国用人,贵在因材施用、扬长避短。许哲擅创规制、定新法,既能安内理财,更能革新军备、攘外固疆。如今户部新政根基稳固,可另择贤能官员接任打理。留许哲专任军械革新,用其所长、展其所学,方是朝廷最优用人之道!”
弘治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沉沉落在许哲身上,神色几经变幻。
起初是听闻请调的意外错愕,再是看清其本心的动容,最后尽数化作满心欣慰,眼底锐气尽显,慨然抚案出声:
“好!好一个不恋权位、心系家国!好一个舍己为公、勇担繁难!”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赞许:“朕即位六年,见过争官求禄、趋炎附势之臣无数,却极少见过你这般人物。旁人挤破头颅争抢钱粮肥缺、清贵高位,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功成之后主动辞让高官,自请奔赴积弊最深、差事最苦的工部,只为强军护国、稳固大明河山。”
“朕今日,准你所请!”
许哲闻,重重叩首在地,声线赤诚激昂:“臣,谢陛下圣恩!”
弘治皇帝抬手止住他的礼数,朗声道,声音响彻整座文华殿:
“朕爱惜你的才干,更敬重你的本心。此番不升你户部左侍郎,却也绝不埋没你的赫赫功绩!”
“即日起,改任你为工部左侍郎,依旧兼任大明银行总行督办,银行新政诸事不得荒废,照旧由你总领决断。自此一身兼两任,理财安民、强军固边,皆是你的重任!”
话音一顿,弘治目光凌厉,降下实权特许,为其扫清前路阻碍:
“朕特赐你专项权柄,全权节制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局、盔甲厂三大要害衙署。天下工匠调配、铁矿冶铸、火炮锻造、火铳改制、火药炼制配给,一应军务器械诸事,尽归你一手调度。六部各司、工部上下、内外官吏,皆不得阻挠掣肘,违者一律论罪处置!”
这份权柄,堪称空前,等于将大明整副军工武备,尽数交到了许哲手中。
殿内诸臣闻,无不心中震动,却无人有半分异议,皆觉此等奇才,当得此等权柄。
许哲昂首叩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臣,许哲,领旨谢恩!”
“臣定当不负陛下破格重托,不负朝廷信任!日夜殚精竭虑,破除工部百年积弊,锻造精利火器、精炼强军火药,强我大明三军战力,稳固四方边塞疆土,绝不令北虏、倭寇再犯我大明河山!”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神色肃穆,语重心长道:
“新钞流通、银行开立、弘治数字推行,是为大明安内,稳固民生根基;铸炮造铳、革新军械、整肃军备,是为大明攘外,筑牢国防屏障。”
“如今安内、攘外两大社稷要务,尽数系于你一人之身。许卿,天下中兴重任,今日尽落你肩,负重前行,务必慎之又慎。”
许哲抬身,脊背挺直,声如金石,无半分畏难:
“臣,万死不辞!”
首辅徐溥见状,抚须含笑出列,满心宽慰道:
“陛下英明睿智,知人善任,实乃大明之幸!许侍郎掌钱粮以安百姓、固内政,主军械以强三军、御外侮,内外兼修、文武并举。内政安稳、外敌可御,我大明百年中兴,自此可期!”
刘健亦紧随其后,拱手进:
“陛下,许侍郎身兼双重重任,事务繁杂、权责重大。工部积弊深重,推行新政、革新军械必然阻力重重。臣恳请陛下颁下明诏,昭告天下,明示朝廷重军器、强武备、兴新政的决心,令内外各司、地方官府一体遵行,全力配合许侍郎行事,无人敢怠慢、无人敢掣肘!”
弘治皇帝当即应允:“准奏。明日一早,朕便下明诏,将银行规制、数字新政、军械革新三事一并颁行天下,举国遵行。”
诸事议定,殿中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只剩一片祥和肃穆。
徐溥再度开口,语气温和劝解:“陛下,今日朝议既定,新政大局落定,军械革新之事亦有定论。许侍郎自今日开市以来,终日奔波操劳、不曾歇息,身心早已疲惫。臣恳请陛下恩准,令许侍郎先行回府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再议繁杂事务。”
弘治皇帝看着许哲眼底难掩的倦色,微微颔首,温声吩咐:
“也罢。许卿,你连日操劳,劳苦功高,今日便暂且回署歇息。明日清晨,准时入内阁,与诸臣会商银行分行全国推广、工部军械革新两大要务。”
“臣遵旨。”
许哲恭敬跪拜行礼,叩首辞驾,缓缓起身,捧着崭新圣旨,稳步退出文华殿。
夜色渐深,皇城夜空沉凝如墨。两侧高耸的宫墙肃穆林立,沿街宫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着悠长的御道,寂静而威严。
刘健一路相送,直至殿外阶下。此刻他看向许哲的目光,早已褪去往日的同僚温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器重与敬重。